徐以显沉默了。
难怪城里都传这位殿下掉钱眼里了,这又是罚银,又是抄家的。
不过这个法子好像确实顶用。
官府不必造成大量冗官。
那些管工程的官吏们再也无法从中截留了。
商人们为了中标会主动压低价格,官府的支出反而更少。
工人们干活领工钱,有一份收入,更是好事。
这等分段验收,事后还要追责,并给官员合法奖赏的法子,算是把监管也做到位了。
他抬起头,“殿下此法,不止是解了贪墨之弊。商人为求中标,必会精打细算,官府的支出反而更少。
百姓应募做工,有工钱可领,不必再服无偿徭役,民心归附。诚可谓一举两得之法。”
“还有第三得。”
朱铭往后靠了靠,“商人逐利。为了多赚利润,就会琢磨办法。
偷工减料是一条路,但风险太大。他们自然就会琢磨怎么花更少的钱,还能把活干好。
用新工具,新法子,新的施工流程。官府自己干永远不会琢磨这些,但商人会。这才是招标最值钱的地方。”
“殿下深谋远虑,臣叹服。”
“用不着。”
朱铭摆了摆手,又把那份条陈拿起来翻了翻,
“你写的分田章程很好,税收这块我提的几条你回去再琢磨琢磨,也一并加进去。
至于工程招标的事,不急,先把分田的事办好。另外,有件事我也正好同你说说。”
他顿了顿,
“前些天你跟我说大明朝没有给士绅免税的律法。我趁着空闲,特意找来《大明律》翻了翻。”
徐以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确实没有,”
朱铭接着道,“只有给士绅免除徭役的优待,所谓的士绅不纳粮,完全是积弊已久的潜规则,是他们拿着免除徭役的幌子来避税。”
徐以显沉默片刻,开口道:“所以殿下方才说要废除徭役,是为了让士绅不能再拿免除徭役当幌子避税?”
朱铭垂下眼睑,摇了摇头,“不,即便没有这幌子,这徭役也该废除。
苛捐杂税,至少百姓们卖儿卖女还能勉强活下去。但徭役....
被征发之人,少则离家数月,多则一年半载,家中田地无人耕种,老幼无人照料。
死在外头的比比皆是,这些人都是青壮,是家中的顶梁柱。
顶梁柱一倒,一个家就散了。这徭役才是万恶之源,早该废除了。”
徐以显将这番话听罢,忽然撩起袍服下摆,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臣代天下百姓,叩谢殿下。”
朱铭抬了抬手:“起来吧,用不着跪。何况咱们就这么大点地盘,撑死了也就三四百万的人丁,哪来的天下百姓?”
徐以显抬起头认真道,
“殿下沈谋英断,睿智天成,腹中沟壑之深,凡古今帝王少有比之。又兼爱民之心。臣坚信,终有一日,殿下定会是这天下之主。”
这话他说的绝对是真心的。
前些天入城时看到的快速通道,进城时看到的公审大会。
那时候他就觉得那位殿下是个难得的仁善之主。
但又不是单纯的仁善。
他懂人心,晓利益,一切看似仁善的举措,都有其背后的考量,都能被他转化为治理的法门。
既能赚取民心,又能从中得利。
甚至连商人的逐利本能,都能拿过来用在治理上。
这样的人,古今帝王有几个能比上的。
朱铭还没被人这么热烈的夸过,脸皮有点顶不住,偏开视线,
“行了,赶紧回去把这几件事写进你的条陈里。明日你就去巡查司做事。
抄捡豪强劣绅得来的田亩,以士卒优先的法子分下去。摊丁入亩,废除徭役,一并推行。
但士绅一体纳粮,先等一等,等火候到了再说。”
“臣遵命。”
徐以显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回过头来,“殿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铭总觉得这话听着耳熟,随即皱眉道,“你怎么每次都有不情之请?”
“那臣没有了。”
“行了,说吧。”
“是这样....”
徐以显看了看两侧,没瞧见那个多嘴且爱说实话的刘有胜,只有两个双胞胎兄弟在那杵着,
“前几日殿下给那位小将军起了个字,臣想让殿下也给臣取一个。”
“你不是有字吗?叫孔明,跟诸葛亮一样。”
“这孔明二字乃臣自取,是想以诸葛武侯为目标辅佐明主。
但臣思量了一下,诸葛亮虽才学高著,可奈何功败垂成,终身未能辅佐主君混一天下。
而殿下日后必为天下主。臣觉得自己再以孔明为字,寓意不大好,也不是很合适。”
你还特么挺迷信....
朱铭是真服了,“那你想叫什么?”
徐以显躬身施了一礼,“殿下起一个便是,只要殿下觉得寓意好便可。”
“你嫌诸葛亮功败垂成,那你就叫成,不,功成吧,寓意做什么都能成功,也寓意你以后能功成名就。”
朱铭本想说成功,但觉得这名字也不吉利,于是又改了口。
不是,自己怎么也迷信起来了?
“臣谢殿下赐字。”
“行了,回去把条陈改完,明天去巡查司报到。”
“臣告退。”
徐以显转身往外走,跨过门槛时,正巧迎面撞上一道矮墩墩的身影。
“下官见过大都督。”
张献忠脚步顿了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然后直接跨进门槛。
徐以显也不在意,径直走了。
朱铭抬起头,看见张献忠手里捏着一封军报,那张蜡黄的方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
“殿下,刚收到的军报。”
张献忠大步走到条案前,“朝廷下旨了,洪承畴那狗娘养的不会掉头来打咱们。”
“朝廷派了杨嗣昌,就是那个宣大总督,让他募三万新军去归德跟洪承畴合兵,先打高迎祥。等灭了闯贼,再掉头南下。”
朱铭闻言松了口气。
这可真是好消息。
从理政院挂牌那天起,他就担心崇祯受不了这个刺激,直接下诏让洪承畴掉头南下来打他们。
现在知道朝廷的决策了。
先灭高迎祥,再南下。
尽管杨嗣昌这人有两把刷子,历史上他那个“四正六隅”的策略还给李自成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但高迎祥这个挡箭牌,怎么着也能再撑一阵子。
张献忠在椅子上坐下,“那姓高的也不是泥捏的,我想着怎么着也能再帮咱们多撑两三年的。”
朱铭没他这么乐观,能像历史上那样撑到明年,他就心满意足了。
随后他问道,“卢象升被咱们俘了,湖广巡抚的位置空缺,朝廷就没有派个官员下来,统合湖广,抵御咱们?”
张献忠闻言又笑了,
“派了,怎么没派?派了个听都没听说过的人。据说之前只是个吏部的主事,叫什么孙传庭的。
我看这朝廷也真是昏头了,卢阎王都折在咱们手里,他们反倒派个没打过仗的......”
“等等,”
朱铭豁然打断,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说他叫什么?!”
张献忠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笑容凝固在脸上:“孙,孙传庭啊。殿下你认得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