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以显再次踏进王府时,距离上次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这十天里,他熬了几个通宵,翻阅了历朝历代的分田和均田之法。
把分田的章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写了改,改了写,这才终于拿出了这份条陈。
洋洋洒洒写了十好几页,字迹比上次强多了,至少不那么潦草了。
朱铭一边翻看一边开口道,“坐吧,别站着了。”
徐以显道了声谢,在凳子上欠身坐下,腰杆挺的直直的,看着朱铭在那翻阅条陈,目光里透着一股期待。
“我看你这分田的法子,要把田分为上中下三等。
上田一亩算一亩,中田两亩算一亩,下田三亩算一亩。这等法子,是你自己琢磨的?”
“回殿下,并非臣所想。唐宋以来,历代均有田亩分等之法,臣只是于前人成例之上略作变通。”
原来如此...
朱铭恍然的点点头,“士卒家中若有人阵亡,其家中田产免税五年,这一条你固然是考虑到了稳定军心,但应给出个具体限制,不然必然有人将田产往阵亡军户家中挂靠,以此免税。”
徐以显忙站起身道,“殿下说得是,是臣考虑不周了。待回去臣就补上这一则,将此法再细细限制一番,免得出现这等情况。”
朱铭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翻,随后翻到了条陈中关于赋税的部分。
他看的很快,他看这种公文向来是一目十行,扫过去便能抓住重点。
但看到某一行时,他的目光不由停住了。
“将丁役摊入田亩,按田亩多寡征收税赋,以田载丁,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
朱铭轻声将这段文字给念了出来,随后转头,“这摊丁入亩的法子,是你自己想的?”
“摊丁入亩?殿下总结的可谓是一针见血。”
徐以显先是恭维了一番,然后摇头道,“不过这不是臣思量的,这乃是昔年张江陵一条鞭法当中的量地计丁之策。”
“将田赋,徭役及各项杂税合而为一,计亩征银,只可惜人亡政息,一条鞭法名存实亡,就连考成法也早已形同虚设。”
朱铭听完,又低头看了看条陈。
确实不太一样。
或者说,这并不是完全的摊丁入亩。
徐以显给出的这套方案,田亩是计亩征银了,但还留了一小块人头税,数额不多,按丁口征收。
随后他开口道,“既然将丁役与田地绑定,那就把这人头税彻底废除,丁银全免,只按田亩征收。
地就在那摆着,往后地多的多收,地少的少收,没地的不收。彻底把税赋从人丁转到田产上。”
闻言,徐以显的眉头不由皱了一下。
人丁税从秦汉到如今,收了两千年,历朝历代都靠它撑着架子。
这位殿下一句话,说废就给废了。
“殿下,若如此,那些家中丁口众多,却又田产稀少的人家,确实大大减轻了负担。
可若是免除丁税,徭役又该如何?
丁口税不单只为征税,更是为了派发徭役。百姓每年需无偿为官府服役,若连人丁税都予以废除,这徭役按什么来派?”
“废除徭役。”
对此,朱铭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将一切徭役统统废除,往后无论是修城墙,挖水渠,或是铺设官道,全都改成招工,给百姓按日付工钱。”
“.......”
徐以显愣住了。
废除徭役,这四个字听着轻飘飘的。
但落在他耳朵里,却如同炸雷。
他生在谷城县,长于乡间,亲眼见过不少被徭役逼得家破人亡的乡邻。
若真能废除徭役.......
想到这,他忽然深施一礼,“殿下此法,是以官府出钱雇工,代替无偿征发民夫。
这般即可纾解民困,又能让百姓有工可做,有钱可挣,实为古今第一善政。”
“只是......”
说到此,徐以显又话锋一转,
“臣不得不如实相告,此法弊处甚多。按殿下此法,官府往后做事,处处都要银子。修城墙要钱,挖水渠要钱,铺官道要钱。
如此大的耗费,且不说官府能否承受。
即便真能承受,工人工钱加上材料钱粮,一笔接一笔。
衙门要进行如此之多的支出发放,经手官吏必然从中贪墨,截留公款,虚报钱款的弊病防不胜防。
况且要管理这许多工程的银钱往来,衙门便需增设人手,如此又会造成冗官。”
“把工程外包出去就行了。”
徐以显又是一怔,“外包出去?”
朱铭道,“方才你说的那些截留公款,虚报钱粮,之所以防不胜防,是因为管钱的和花钱的是同一批人。
他们自己批银子,自己花银子,自己记银子,这等于既当考官又当考生,不动歪心思才奇怪。”
徐以显微微点头,确实是这个理。
“所以,不能让官府自己干。”
朱铭把那份条陈合上,放到桌上,
“无论是修桥铺路,还是修建城墙,开挖水渠,这些工程,全部招募民间商人来承接,这个就叫竞价招标。”
“竞价招标?”
徐以显表情有些似懂非懂。
“就比如......”
朱铭想了想,随后道,“就比如要修一条水渠,衙门贴出告示,招民间的商人来看规划,给出方案,各自出价。
谁的方案可行,谁的价格合理,就用谁。
中标之后签契约,衙门先付一部分定金,工程做到一半,验收合格之后再付一部分,全部完工之后,验收通过再付最后的尾款。
商人自己招工,自己买料,自己管人。
管钱的和花钱的不是同一批人,中间那层截留的空间就没了。衙门只负责三件事,定规矩,签契约,验成果。”
徐以显听到中途,眼睛就微微亮了起来,等将这些全部听罢,他沉思着道,
“殿下此法,乃是将工程的经营权从官府手中剥离,交由民间商人承办,可商人逐利是本性,必然会有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之事。”
听到这话,朱铭都不禁笑了,只不过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嗤笑,
“验,每一阶段都验。地基挖完了,衙门派人去验收,不合格不付钱,墙砌到一半,再去验,不合格的直接推倒重来。
契约里写明,偷工减料者,赔付全额工程款,但不是说这样就完事了。
他们还得把活给我接着干完,交工之后,堤坝修好三年内若塌了,水渠通水后两年内若堵了,照样追责。
不打他们也不杀他们,就罚银,罚到他们倾家荡产,拿不出来就直接抄家。”
“对了。”
朱铭又想起一条,补充道,“等施行之后,罚来的钱,大部分上交府库,但可以截留一部分给负责验收的衙门,做那些官员的合法收入。有这根胡萝卜吊着,他们想来也该尽心去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