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搁在屏风后面,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一层深色的药材,是王府的侍女按着古方配的,据说能舒筋活络。
朱铭把后脑勺搁在桶沿上,整个人浸在热水里,闭着眼,只觉得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这些日子风餐露宿,从凤阳到义阳,从义阳到襄阳,不是在行军就是在行军的路上,洗个囫囵澡都是奢侈。
今天总算过上了人的日子。
不,是人上人的日子。
不仅躺在了大明襄王府的浴桶里,周遭还站着几名等着伺候他更衣的宫女。
对于被人伺候,他其实挺不习惯的。
先前他要洗澡的时候,这几名宫女便垂着头上前要替他宽衣,他下意识往后让了一步,说了句:“不用,我自己来。”
结果话音刚落,几个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浑身发抖,像是他这一句“不用”是在宣布她们的死罪。
于是他没有再矫情。
既然处在这个时代,处在这个位置上,被人伺候就是应该的。
矫情什么呢?
反倒让别人无所适从。
在这些宫女们看来,他拒绝服侍可并不是体恤,反而是怪罪。
“那个,我洗好了。”
朱铭轻咳一声,开口。
闻言,几名宫女忙不迭的上前,有人捧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有人捧着浴巾,还有人拿着梳子。
随后朱铭硬着头皮从浴桶里起身,忍着尴尬张开胳膊,让她们替自己擦拭身体,套上寝衣,系好衣带,又梳了梳头。
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梳的,毕竟就那么长。
寝殿里烛火昏昏。
朱铭躺在榻上,换了三四个姿势还是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先前被人看光了的尴尬,而是在想张献忠的事。
方才处理完襄王一家后,张献忠在王府里转来转去。
摸摸汉白玉护栏,敲敲巨大的柱子,嘴里啧啧有声。
期间他又提及了王府之事。
说让老张住这座王府。
张献忠摇了摇头,说:“你是殿下,我是大帅,殿下住得王府,大帅住不得。”
他于是又说,“那咱们一块住,这王府大得很,加起来上千间屋子,不怕住不下。”
结果张献忠依旧摇头,没说理由。
随后他就带着人走了,连王府后头那片后寝区域都没去看一眼。
现在朱铭躺在这寝殿的榻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张献忠为什么不住?
理由其实有很多种。
他可以说自己是个粗人,住不惯王府。
也可以说大军刚入城,他需要坐镇军营。
甚至可以开玩笑说怕被这些金碧辉煌的梁柱晃花了眼。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头,然后把这个王府让给了自己。
他到底在想什么?
朱铭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他如今在张献忠营中的地位已经很高了。
殿下,谋主,战略制定者,所有大方向都是他指的路。
营中那些将领,从孙可望,李定国,到刘文秀,白文选......没有不服他的。
但归根结底,他手里的每一分影响力都是张献忠给的。
他说的话这帮人听,是因为张献忠先点了头。
他制定的战略能执行,是因为张献忠下了令。
这个“殿下”的名分,在张献忠眼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招牌?是盟友?
还是真正的...殿下?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宫女那种细碎的,低着头的碎步,而是他听了快一个月的熟悉步伐。
薛云岫推门进来的时候,朱铭偏过头看了一眼,只觉得有点陌生。
她显然也刚沐浴过,整个人不再是行军时那副灰扑扑的模样。
白皙的肌肤被热水蒸出一层淡淡的粉红,衬得那副秀丽的五官更加明媚。
乌黑的长发还没全干,半湿半干地垂在肩头,把月白色的寝衣洇出几道浅浅的水痕。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似乎在适应殿内的烛火,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掀开锦被,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朱铭翻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脑子里则继续想那些事。
刚刚想到哪儿?
对,殿下。
其实他是能成为真正的殿下的。
而且并不困难,甚至都不用他去特意做什么。
等拿下了南阳盆地,站稳了脚跟,建立起一个初具规模的政权,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这个体系。
那些一路上投降的文臣武将,新招募的官员,地方上的士绅代表。
这些人之中,一定会有,甚至大多数是奔着自己这个建文后裔来的。
他们与自己之间存在天然的依附关系。
与张献忠之间则存在隔阂甚至戒备。
他们是第三方势力,也是变量。
而变量的加入必然会破坏原有的权力结构。
当他这个殿下的身份,不再只依赖于张献忠的认可,而是有了其他势力作为支撑,权力自然而然的就有了。
张献忠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步?
他把王府让给自己,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试探自己有没有夺权,有没有反客为主的心思?
可问题是,老张是这种耍心眼的人吗?
“殿下......”
薛云岫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这声轻唤跟平时不一样,糯糯的,软软的,光听着便让人心里都发酥。
朱铭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亮盈盈的。
嘴唇微张,呼吸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方才快了几分。
你又是什么情况,发情了是吗?
朱铭愣住了,只觉得今晚谁都不对劲儿。
随即他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撩拨的。
因为他的手正摸着一处饱满的地方。
掌心里传来的触感柔软而丰润,隔着薄薄的丝绸寝衣,那种温度和弧度都清晰得过分。
这一个月来,两人一直都抱在一起睡。
但那时是在行军路上,两人身处在军营中。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自己也裹着毛衣,隔着好几层布料,抱在一起纯粹是取暖。
也是为了找到一点踏实的感觉。
而如今,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色寝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
肩头的弧度,腰肢的柔软,还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温热。
他的手搁在她身上,指尖触到的不是行军时那件粗糙的棉袄,而是细滑的丝绸,以及丝绸底下若有若无的细腻。
那触感太好,好到他的手已经自动替大脑做了决定,不自觉地在上面轻轻摩挲了起来。
这会儿甚至正摸着人家的屁股。
“抱歉,”
朱铭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方才在想事情,没注意....”
说着,他就把手收了回来,但刚收到一半,就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拉住了。
薛云岫拉着他的手腕,先是放到自己腰间,然后又往下移了移。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睑。
睫毛轻轻颤着,脸颊比方才又红了几分,握住他手腕的手指也收紧了,像是怕他又抽回去。
“.......”
朱铭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想她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这一个月来自己想的太多。
每天都在想下一步怎么走,下一步怎么活,也总是习惯于去揣测别人的心思。
但有些事是不需要想那么多的,有些人的心思也是不需要揣测的。
他轻轻收紧了手臂。
薛云岫顺着他的力道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身子微微发颤,手臂也环上了他的腰。
烛台上的蜡烛跳了两跳,帷帐中两人的身影逐渐交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