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朱翊铭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蟒袍下摆,被儿子朱常法一把扶住才没摔倒。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小王就叫朱翊铭啊,这确实是小王的名字。”
“放屁,这明明.....”
“好了。”
朱铭抬手按住了白文选手里的刀柄,将刀身轻轻压了下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错,他确实叫朱翊铭。只不过他这个‘翊’字,是燕藩那一脉的字辈。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
他是燕藩的‘翊’字辈,我乃懿文太子的‘宜’字辈,只是凑巧同音。”
白文选愣了一下,看看朱铭又看看襄王,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闹了个乌龙。
这个什么襄王就是叫这名,不是在耍他们。
襄王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道:
“对对对,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这正是小王这一脉的字辈。不想殿下连这些都清楚....”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想来,殿下就是近日传言中那位建文皇帝后裔罢?”
朱铭点了点头。
见状,襄王脸上当即挂起讨好的笑容,
“如此说来,本王,啊不,小王与殿下,那可是一家人呐。
殿下是太祖嫡脉,懿文太子苗裔。小王的先祖襄宪王虽是成祖之后,但咱们都是太祖爷的后人,同宗同源,同气连枝。”
“呵...”
朱铭冷笑出声,
“一家人?襄王殿下,当年你老祖宗朱棣起兵造反,攻入应天府的时候,可没把我家先祖当一家人。”
襄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嘴唇张了又张,终于嗫嚅着挤出一句:“这,这都是先祖不懂事....”
朱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乐了,不是冷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张献忠和其余人也都跟着笑了。
朱铭上下打量着襄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么说来,襄王殿下很懂事?”
襄王一听这话,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连连点头,
“小王懂事!小王自然懂事!小王虽年迈,但脑筋不糊涂,孰是孰非心里清清楚楚!”
说着,他往前迈了半步,“靖难那桩公案,天下自有定论。
小王虽为燕藩后裔,但心中对建文皇帝向来敬仰,绝无半点不敬之心。
小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这府库里的一应物资钱粮,小王愿悉数献出,充作军用。就连这座王府,小王也愿让与殿下居住,绝无二话!只求.....”
话还没说完,张献忠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拿马鞭指了指殿梁上悬着的鎏金宫灯,又指了指墙角摆着的珐琅花瓶。
最后马鞭的尾端停在了襄王的鼻尖前头。
“王府用得着你让?老子几万大军进了城,这王府今后就是殿下的。
财货用得着你捐?你府库里的银子粮食,老子自己会拿。你倒好,拿我们的东西孝敬我家的殿下,还摆出一副割肉放血的模样。你臊不臊得慌?”
襄王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儿子朱常法在旁边扶着父亲的胳膊,脸色同样难看,但也不敢出声。
张献忠懒得再跟他废话,转头看向朱铭:
“殿下,我听明白了。这襄王就是那成祖皇帝的后人。
当年这成祖朱棣夺了你家江山,如今他落咱们手里了,你说怎么处置?一句话,杀还是不杀?”
听到杀这个字眼,襄王当即两腿一软,直接瘫了下去。
身体砸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朱常法想扶没扶住,只得双手死死攥着父亲的袖口,指节发白。
朱铭低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杀。留着他还有用。”
“有用?”
张献忠皱起眉头,拿马鞭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襄王,“这老东西一看就是个废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留他有什么用?”
“等咱们拿下了南阳,再等将来彻底站稳脚跟以后,是不是该另立朝廷了?”
朱铭问。
张献忠点头:“那是自然。”
“另立朝廷,第一件事是什么?”
朱铭自问自答,“是发一道檄文,晓谕天下。这道檄文叫什么?叫《讨燕逆伪帝檄》。”
“这道檄文里头,要把燕藩篡逆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写清楚。
朱棣如何背弃太祖遗诏,如何起兵谋反,如何攻破南京,逼得我家先祖引火自焚,从密道出逃,流落海外。
这些事,一桩一桩,都要写明白。”
朱铭顿了顿,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襄王身上,
“襄王殿下既然是燕藩后人,又是当今崇祯皇帝的叔祖,就由你来写这道檄文。
你祖宗是怎么谋逆造反的,你侄孙是怎么把大明朝折腾得民不聊生的。你来执笔,写出来的分量最重,可信度最高,也最能服人。你说是不是?”
襄王跪在地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看看朱铭,又看看张献忠,最后又看回朱铭。
让他这个成祖皇帝的后裔,去写一道讨伐燕藩,痛斥先祖的檄文?
这跟让他亲手刨自家祖坟有什么区别?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忽然伏下了身子,
“殿下,旁的,旁的都可以。府库里的银子,仓里的粮食,王府的田产,都可以拿去。
小王这把老骨头,给殿下牵马坠镫也使得。但这道檄文,小王.....不能写。”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贴着金砖,
“小王没读过几本书,吃斋念佛大半辈子,是个没用的藩王。
但小王作为燕藩之后,成祖的血脉,让小王亲手写檄文去骂自家祖宗。这等卖祖宗的事,小王万死也做不出来。”
张献忠眉头一拧,手又按上了刀柄,正要发作,却被朱铭拦住了。
他低头看着趴伏在地上的襄王,沉默了好一会儿。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明末的史书上,记录了太多的人物。
有灿若繁星的民族英雄,更有多如泥沙的卖国奸贼。
而对于老朱家的这伙儿藩王,除了寥寥几个,大多都没有什么好的评价。
他们大多数人,就如同跪在他面前这个老王爷一般。
怕死,抠门,糊涂,没什么才能。
甚至城破了连个殉国的胆量都没有。
但就是这样的人,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在点头同意就能保命的时候。
他说:卖祖宗的事,我万死也做不出来。
朱铭忽然有点高看他一眼。
毕竟明末的这段历史上,真的是有太多太多的人卖了自己的祖宗。
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偏过头对张献忠说:
“大帅,他不写就不写吧,先找个地方关起来。他那些妻妾儿女们,也都一并关进去。”
说罢,他顿了顿,“不要为难他们。”
“至少,他这个襄王,还有些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