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陈武问话,庇护六世轻轻道:“福音中,基督亲自训示,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神的物当归给神。”
“法兰西共和国没收了教会的财产和土地,将那些土地分给了农民。但那些土地原本是凯撒的贡物,后来成了教会的财产。”
“如今又要归给凯撒的百姓。这不正是凯撒的物归给凯撒吗?教廷若是执意追回土地,反倒是与基督的教导作对了。”
安东内利张了张嘴,知道教皇要在这方面妥协。但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共和国分出去的土地,不可能再还回来。
庇护六世接着道:“传福音的圣路加记载,施洗约翰被众人问及,我们应当做什么事?他回答的是,有两件衣裳的,就分给没有的。有食物的,也当这样行。
“教廷的金库有余,那就要分给没有的。分得土地的法兰西百姓,也是天主的羔羊。若是法兰西共和国亡于外敌,那些分到土地的农民,或许就会一无所有。”
“我们不是资助战争,我们是资助百姓的信仰和自由。所以,为了天主的羔羊,我愿意捐出这笔寡妇的小钱。”
安东内利自然也是精通圣经,明白这个寡妇的小钱典故,乃是马可福音中,将仅有的两个小钱投入奉献箱的穷寡妇。教宗引用这个典故,就是要在军费赞助上妥协了。
阮文惠也很佩服,真不愧是吃开口饭的宗教人士,什么东西都能给你包装得圆满。
但在最关键的人事任免上,庇护六世开口道:“法兰西的第一公民愿意将主教的确认交给教廷,这就是神的物当归于神。”
“因为这是神的物,主教任免,由第一公民提名,但是不能随意提名,必须是教廷认证过的发愿神父。神的主教可以支持某个国家,但不能混进异端和不信神的人。”
陈武听明白了,这是庇护六世在这一条上加的关键约束。
陈武当即点头:“教宗陛下,您放心,第一公民不会给教会出难题的,法兰西共和国是诚心诚意和教会达成协议。”
“但我接下来的要求,可能会给共和国出个难题,也可能给您鲁讯先生出个难题。”庇护六世道。
“咦?”拿破仑惊讶起来,“庇护六世还真给共和国出了个难题呀!”
陈武点了点头:“他给我出的难题无所谓,但他给共和国出的难题,倒把共和国架住了。”
“教皇访问巴黎的事情,我们没法确认。”拿破仑道,“发文回巴黎,让丹东公民头疼去吧!”
“哈哈哈——”陈武笑起来,“你倒会甩锅。这个明明是你惹出来的事端。
“哎呀,怎么是我惹出来的事端呢?”拿破仑狡黠一笑,“我只是想要在战争之前解决后顾之忧,就是没想到这个教皇,会趁机加码,想要去巴黎访问。”
“以他的身份,我们共和国无论怎么接待,都有些问题,很容易会被人认为,共和国会继续支持天主教,还要立天主教为国教。这不符合共和国的原则,那些激进派要闹起来了。”
“可是如果拒绝的话,一个缓和的机会就错过了。”阮文惠也道,“如果教皇真的能去巴黎站台,恐怕会在各国之间引起巨大的影响。”
“最起码,神圣罗马帝国和西班牙就不可能以法兰西迫害天主教徒为借口,污蔑共和国了。”
“假如这个教皇真的是个懂事的,那他去巴黎站台非常有效。但如果这个教皇故意去巴黎准备闹事,到了巴黎发表一些不合时宜的言论,反倒会坏事。”陈武也皱着眉头。
“也对,共和国不能把他这个教皇给杀掉,最多最多把他送到阿维尼翁去。”阮文惠也附和道。
“那你们觉得这个庇护六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拿破仑问道。
“这个嘛......”陈武一时也踌躇,“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我看着是个挺聪明的人,但是我无法判断他是不是真虔诚。”
“现在最怕的不是一个不虔诚的教皇,而是一个虔诚入脑、保守至极的教皇。他一去法兰西,什么都看不惯,那就完蛋了。”
“那你觉得他是哪一种呢?”拿破仑问道。
“哪一种我们都不能赌!”阮文惠接话道,“他这个情况太敏感了,我们必须采取一些合适的办法。”
陈武思索了一下:“这样吧,我有一个想法。”
接着,陈武就将自己的点子告诉了拿破仑和阮文惠。阮文惠和拿破仑仔细听了听,觉得有些道理,于是也以自己的角度查缺补漏,将这个方案完善了下来。
“鲁迅先生,”又一次见到陈武的庇护六世面带微笑,“你是说,我们要出一个联合公报?”
“至圣圣父,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您知道的,任何随口说出的话语,都有可能被很多人曲解。正如诗篇中所说,他们终日颠倒我的话,常常设计计谋陷害我。”安东内利随口一引圣经。
“那我明白了。”庇护六世点了点头,“这次去巴黎,公开场合我不会发表任何言论,只是去看望那些主的羔羊和教士,呼吁各方和平谈判,为欧罗巴的和平祈祷。”
“您觉得,联合公报这样写可不可以呢?”
“这个联合公报要在您出发之前就发表。”陈武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哈哈哈!”庇护六世大笑起来,“你们考虑得还真复杂。’
“不得不谨慎。"
“那我另外一个要求,您考虑过吗?”庇护六世道。
陈武有些奇怪:“陛下,您为何非要让我参与一场比武呢?”
“对外的原因嘛,”庇护六世笑道,“自然是因为这是一场仪式。”
“我们教会中的圣伯多禄确认团,有一种仪式,在大军出发前比武,可以给军队带来胜利。波拿巴将军愿意来觐见我,我自然愿意为他祝圣。”
陈武眉头一皱,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那实际的原因是什么呢?‘圣伯多禄确认团”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奇怪。”
“当然奇怪了!”教皇点头应答,“因为这是我刚编出来的,可能编得不是很圆满。”
“咳咳......”陈武差点被噎住了,这个教皇,还真是有些意思。
一旁的安东内利仿佛没有听到教皇如此离谱的发言,仍旧一脸严肃地看着陈武和阮文惠。
“教宗陛下,”阮文惠非常惊讶,“您这样做有什么深意吗?我相信,肯定不是因为喜欢波拿巴跟您讲道理吧?”
“宋文初先生,您说的对。”教皇叹了口气,“我这么做只是为了确保圣伯多禄的遗产,能够和平地传承下去。我不希望南意大利如北意大利一般,也卷入共和国和反法同盟的战争。”
圣伯多禄的遗产,就是指教皇国。
陈武一下子意识到教皇背后的潜台词:“教宗陛下,您是说南意大利有人想卷入这场战争?”
“是的。圣伯多禄的遗产南边,那不勒斯-两西西里王国。他们的国王费迪南多一世,属于波旁王室的分支。”
“上一次反法同盟,他们就加入了进来,不过只是声援,没有主动出击。随着上次反法同盟瓦解,他们也就假装无事发生。
“但这一次反法同盟,他们似乎蠢蠢欲动。我担心,这会给圣伯多禄的遗产带来一场灾难。”庇护六世说道。
阮文惠也听明白了:“那么您想安排的这场决斗,会是一个南意大利的通玄高手和鲁迅先生对阵了?”
庇护六世点点头:“那位要和鲁讯先生决斗的高手,正是那不勒斯王国的枢机主教法布里齐奥·鲁福。”
“他是一位能力出众但立场坚定的枢机。他坚信君主制是天主所定的秩序,因此对法兰西共和国抱持极大的疑虑。”
“听说他最近与一些流亡的法兰西教士往来密切。这些教士组成了一个组织,叫做圣伯多禄司铎会,想要复辟波旁王室。”
“这位主教,也是那不勒斯王国少有的通玄高手,深受王室信任。如果你能击败他,让他意识到参与反法同盟没有好处,或许就能遏制住那不勒斯王国的野心,保持南意大利和平。”
“而我,也能趁机堵住一些顽固派的嘴。”
“庇护六世真的这么说了?”拿破仑更是惊讶起来,“这个教皇还真不好对付啊。”
“波拿巴,”陈武道,“你应该知道,这个那不勒斯王国到底什么情况吧?”
“知道。”拿破仑点了点头,“毕竟我出身科西嘉嘛,之前也算意大利的一部分。”
“这个那不勒斯王国的领土,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原本属于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拿破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说道,“波兰王位继承战争中,西班牙的波旁王朝国王卡洛斯三世,出兵占领了那不勒斯和西西里。”
“最后签订条约时,哈布斯堡承认了西班牙占领那不勒斯和西西里,但要求不能并入西班牙,也不能组成共主联邦。”
“所以,卡洛斯三世就将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合并成一个王国,将王位传给了自己的第三个儿子费迪南多一世。算起来,现在的国王还和路易十六是远亲,都是波旁家族的。”
阮文惠有些奇怪:“可是亲戚都这么远了,这个那不勒斯王国怎么还这么积极为了路易十六出兵啊?他们感情这么好吗?”
“如果按照波旁王室的血脉,这两人的关系已经很远了。”拿破仑话锋一转,“但是费迪南多一世的老婆是奥地利女大公玛丽亚·卡罗琳娜,她就是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姐姐,您明白吗?”
“原来路易十六和现在这个那不勒斯国王还是连襟啊!”陈武也明白过来。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不勒斯王国一贯敌视我们共和国。”拿破仑说道,“我之所以南下出兵,一方面是要跟教皇讲讲道理,另一方面也是想威慑一下那不勒斯。”
“现在这个庇护六世既然也有同样的想法,那就更好。”
拿破仑道:“豫才,你击败那个法布里齐奥主教,我再去那不勒斯边境威慑一番,跟那不勒斯人讲讲道理,他们恐怕就明白了。”
“我还以为,你要把那不勒斯国王给推翻呢。”陈武笑道。
“现在大战即将来临,我不想分散太多兵力。”拿破仑道,“如果能让那不勒斯保持中立,那就最好。
“当然......”拿破仑声音低了下来,“如果那不勒斯人不识好歹,那我也只好先出手了。”
说着,拿破仑放下咖啡杯,那杯子正好压在那不勒斯王国的地图上。
“您同意比武了?”庇护六世道。
陈武点点头:“教宗陛下,这场比试,如果想要发挥最大作用,还需要配合其他的东西。”
“您是指什么呢?”庇护六世摩挲着自己的权戒。
“军队威慑!”陈武道,“波拿巴将军将会继续南下,到那不勒斯边境,与那不勒斯人讲讲道理,这需要您提供一些军需物资。”
庇护六世嘴角稍微抽了抽,知道拿破仑的“讲道理”是什么意思。
“都是主的羔羊,我希望,波拿巴将军不要做得太过分。”说着,庇护六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就在陈武准备与法布里齐奥主教比武时,拿破仑的军队接受了教皇的补贴,得到罗马城所有的闲置马匹,急速南下,直扑那不勒斯边境。
六天之后,从那不勒斯火急火燎赶来的法布里齐奥主教,面沉似水,进入了罗马城。
法布里齐奥主教出身那不勒斯王国古老的公爵家庭,此人五十多岁,身材健壮,胸前挂着一个精致十字架,腰间别着一把华丽的手枪和一把剑,看起来不像是个主教,反而像是个将军。
他也确实不是一个发愿神父,甚至没有什么神职。
他之所以被人称为枢机主教,是因为他乃是教廷的枢机执事——这个位置,可以给并非神父,甚至没有领受过任何神职的人。
但因为这个职位,他依旧可以穿着鲜红色的枢机主教袍,只是这个袍子穿在他身上,颇有点不符合气质的感觉。
法布里齐奥主教一见到陈武,便心有所感,凝神沸腾。
“鲁讯,你就是鲁讯,对不对?那个拿破仑,太过分了!他为什么主动进攻王国的军队?”法布里齐奥主教声音洪亮,气恼之情溢满而出。
陈武摇了摇头,抚摸着手中的九衍定音剑:“真的吗?主教,我觉得可能产生了误会,他是为了和平而去的。
“击溃一支上万人的军队算和平吗?”法布里齐奥极为生气。
“那不勒斯的军队只是和波拿巴的手下产生了一些误会。他们进行了一番非常不激烈的交流之后,就造成了那不勒斯军队崩溃的局面,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战斗的东西。”
“他实在没有想到,那不勒斯军队太过于好客,直接就将他请进了自己的营地当中。”
“当然,”陈武继续嘲讽,“我并不是说那不勒斯军队太弱,就算一万个法棍,波拿巴的军队也得吃半天呢。”
法布里齐奥咬牙切齿,噌的一声,抽出腰间的侧剑,指向了陈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