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世子念叨的罗伯斯尔,如今正在参加三级会议的列队庆典。
这场在三级会议前一天举办的庆典,从早上就开始了。
国王、王后,带着亲王们打头阵,后面依次跟着三级会议的教士代表、贵族代表以及第三等级代表。
长长的队伍,从巴黎圣母院开始,一路行进至圣路易教堂。
就在圣路易教堂,南锡主教举行了圣灵弥撒,又做了布道演讲。演讲中却毫不给路易十六面子,狠狠抨击了王室的奢侈,赢得了大家的掌声。
路易十六也跟着鼓掌,仿佛南锡主教抨击的不是凡尔赛宫似的。
罗伯斯庇尔却发自内心地鼓掌,他想起了和国王的第一次见面,那就是一场奢侈的登基典礼。
可那个时候,巴黎还在爆发面粉暴动,王家仓库都被抢了一半。
再次见到国王,他的排场一点都没有变小,这个什么列队庆典,就不应该花钱办的,法兰西难道很有钱吗?
有钱的话,就不用召开三级会议了!
罗伯斯庇尔越想越摇头,心中对路易十六的评价更是降低了。
这场在罗伯斯庇尔眼中纯属浪费的列队庆典结束之后,第二天,三级会议便如期召开。
可却让罗伯斯庇尔大失所望!
巴黎的三级会议代表没有出现。据说是因为他们的流程复杂,代表还没选举完成,没来得及赶上开幕仪式。
开会的凡尔赛宫梅尼大会堂,里面的布置,也体现了对第三等级的不尊重。
国王坐在高台上,下面环绕着群臣,第一等级在坐在国王右侧,第二等级贵族坐在国王左侧,本应该最重要的第三等级,却坐在国王对面,离国王最远。
甚至国王陛下他们,迟了三个小时,才在凡尔赛的奢华仪仗中登场。
国王陛下他们的演讲,更是索然无味!
国王只是说了一些废话,什么国家情势危急,希望与会代表达成共识,挽回局面,里里外外就是要收税,可一点都没说三级会议的投票方式是什么。
掌玺大臣巴朗登更是满嘴的保守话语,什么“有人利用流言蜚语,梦想改变君主政体不可移易的原则”,要与会代表起来,“愤然摒弃这些危险的改革”。
这家伙也就算了,毕竟是个保守贵族。
可是众望所归的雅克·内克先生,也只是念了一份冗长的财政报告,只谈财政困难,丝毫不说第三等级代表权的问题。
除了让大家知道,法兰西的财政,比想象中更糟糕之外,其他毫无营养。
好几个人听得直打哈欠!
若非雅克·内克先生的名声,这样的东西,早就没人鼓掌了!
只有一件事值得记录,在国王演讲之后,按照礼仪允许贵族们重新戴上帽子,第三等级的代表,也跟着戴上了帽子,吓得那帮贵族们不知所措。
哈哈哈一一
第三等级凭什么不能戴上帽子?
要我说,第三等级不光可以戴帽子,贵族能做的事,第三等级一样能做。各个等级之间,本就没有尊卑高下!
罗伯斯庇尔在纸上迅速写着,详细记录了三级会议第一天的事迹,这是他要投给大公报的稿子。
“守长,你这是......”一见陈武收拾行装,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世子有些惊讶。
“世子,事情有些急了!”陈武拿着手上的《大公报》,“你也看了吧?罗伯斯庇尔写的三级会议记录。”
“第一天也就例行公事嘛!”世子道。
“但是路易十六,很明显,已经转向保守了。”陈武笃定道,“他站到台前,要与第三等级打擂台了,这是找死的行为。”
“从今天开始,指不定哪天就要出事。我要住到凡尔赛去,随时随地掌握三级会议的情况。”
“有这么快吗?”世子很惊讶。
“有!”陈武道,“路易十六,如今已经众叛亲离了,但他还不知道,以为一切正常。”
“保守贵族反对他,因为他要收贵族们的税,奥尔良派的开明贵族反对他,是因为奥尔良亲王想取而代之,搞君主立宪。原本他自己鼓动起来的第三等级,本来对国王寄予厚望,现在又要因为他的保守转向而反对他了。”
“他现在,变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就差一个人出手踹一踹房子,他就要原形毕露。”
世子想了想:“可还有军队支持他呀!”
“军队也不支持他了!”陈武声音愈发深沉,“世子你知道,为什么雷韦永事件,出手镇压的是瑞士卫队吗?”
世子恍然大悟:“其他军队都不愿意出手了?”
“起码巴黎的军队都不愿意出手了!”陈武道,“巴黎这边的法国卫队,士兵多是本地人,同情百姓,根本不愿意镇压。至于周边驻扎的一万多驻军,这段时间被各类集会和小册子轮番宣传,也已经不那么可靠了,再加上奥尔
良公爵影响,这些人遇到事情肯定会观望。”
“只有瑞士卫队那一千多人,乃是法兰西王室世代恩养的外国雇佣军,真到关键时刻,路易十六还能调的动。”
“路易十六还没意识到,他已经孤家寡人走到火山口了。还以为自己国王的威望,足以压制一切,在这里反复无常,耗掉他最后一点威信。”
“他要是坚定支持第三等级,说不定还能依靠第三等级稳住局面,现在连第三等级都失望了,他就彻底没戏了。”
“这不是要完,这是已经完了!”
世子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怎么这么快呢?”
“大厦将倾之时,就如雪崩,崇祯当年,也没想到河南完蛋那么快,京师一下子就陷落了。”陈武道,“尤其上位之人,下面的人,都不敢或者不愿意说实话,从上往下看,总觉得一切大好,轻率做事,结果就是一塌糊涂。”
“雅克·内克拼上声望给路易十六做事,现在却遭到他厌弃,谁还敢和路易十六交心呢?”
世子沉默片刻,低声问:“守长,那我该怎么办?”
“谨守门户,不要露头。尤其是,约束党世贤那个武官,这段时间不要在巴黎城里风流快活了,万一真出了事,可没地方哭去。”
党世贤这个楚国公小儿子,本身就不耐烦大使馆的事情,一来巴黎这个销金窟,立马故态复萌,从大使馆里拿钱,四处风流。
鉴于此人本就被陈国公鉴定为摆设,大使馆也就由着他去了。他要真管事,反而更糟糕。
如今党世贤已经搭上了好几个法兰西姘头,整日里好不快活,连大使馆都懒得回了。
世子点点头:“可他毕竟是楚国公的儿子,我也不好管吶!”
“尽人事,听天命吧!”陈武皱了皱眉,“他要真闹出事来,正好找个由头,把他打发回去。”
“楚国公已经复起,应该能给他找个地方安置。”
“好!”世子点头道,“那你要去哪里?”
“我去丹东那里!”
“守长——”一见陈武过来,丹东那豪爽的声音就先传过来,“没想到你从大使馆那个豪华宅邸出来,跑到我这里了!”
丹东如今是巴黎三十九名三级会议代表之一,为了在凡尔赛开会方便,也在凡尔赛这边租了个房子。
“丹东!”陈武把行李一扔,“我到你这里蹭一蹭,你不会烦我这个恶客吧?”
“哈哈哈——”丹东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笑道,“欢迎,欢迎!”
“只是......”丹东看了一眼陈武身后的旃陀罗瓦蒂,“我这里无法接待女士啊!”
“她住那边的公正旅馆!你不用管!”陈武笑道,“一国公主,要有体面的。”
旃陀罗瓦蒂瞥了陈武一眼,翻了个白眼。
夹,牙 不是来玩的吧?”
“还不是三级会议!”陈武道,“我感觉要出大事了,决定过来看着。”
“今天国王怎么说了?”
一听这个问题,丹东脸色有些不对,抽象的宽脸看起来更加抽象:“毫无进展!国王始终不表态支持一人一票的投票方式,他这是背叛了第三等级!”
“哈——”陈武笑道,“丹东,你火气还是这么大呀!”
“比我火气大的人多的是!”丹东挥着手,看起来更生气了,“很多刚来不久的外省代表,都以为是要一人一票决定事情,外面都是这么传言的。可到了凡尔赛,发现根本不是这个样子,都气坏了。”
“那个和你解决了雷韦永事件的罗伯斯尔,今天的会议一结束,他当场在梅尼大会堂痛骂起来了!”
“说国王就是崇祯!迟早要亡国的!”
“哈哈哈——”旃陀罗瓦蒂一听就笑了起来,“没骂错呀!”
好家伙——
路易十六崇祯附体的事情,连罗伯斯庇尔都看出来了。
这下这个外号要传开了!
说起来,崇祯皇帝......好像也是大明第十六个皇帝来着。
“那你知道罗伯斯庇尔住哪里吗?”
“巧了,我正要去找他呢。”丹东挥着手中的小册子,眼神犀利。
“罗伯斯尔先生,你可让我好找啊!”丹东一进咖啡馆,就大声嚷嚷,“今天不光我一个人,还有一个老朋友呢。”
声音传到那边,罗伯斯庇尔抬头一望,立马站了起来:“陈先生,您怎么到凡尔赛来了?”
“罗伯斯庇尔先生!”陈武道,“丹东先生找您,是为了聊聊人权宣言的事情。巴黎代表的这个小册子,希望也能获得外省代表的认可。他们为了这个事情,连选举都耽误了。”
“我嘛,其实就是找您聊聊天,听听您对局势的看法。”
“至于这位女士……………”陈武赶紧介绍了一下旃陀罗瓦蒂的身份,“她也想来听听您的教诲。”
罗伯斯庇尔打量了一下旃陀罗瓦蒂:“您这样的贵族,真是少见啊!您也支持第三等级吗?”
旃陀罗瓦蒂道:“要我说,先生,我其实理解法兰西正在发生什么,我不是支持第三等级,我是知道第三等级必然会兴起。
“哦?”这下连陈武都有些惊讶了。
旃陀罗瓦蒂却轻笑了起来,似乎有些得意:“守长,你知道我们狮子国,之前的制度,和现在的制度,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我还真不清楚。”陈武摇摇头,“我只知道,都护府在狮子国,崇敬僧侣,兴修水利,自由贸易,干得很不错。”
旃陀罗瓦蒂点点头,又摇摇头:“守长,你在狮子国的时间太短,不清楚情况。你说的那些,都是狮子国内政调整完成之后的情况,在这之前,却很不一样。”
罗伯斯庇尔也很好奇:“您能仔细讲讲吗?”
旃陀罗瓦蒂道:“世界大战,大顺驱逐尼德兰人之前,我们狮子国的制度,与法兰西挺像的,都是封建制度。全国的土地都是王土,国王分封土地给百姓,百姓得到土地,给王家服役。”
“土地并非私产,只能继承,不能买卖。公职也只能由土地贵族,农耕种姓的高维人世袭。”
“这样,百姓虽不甚富裕,可总也有地种,有饭吃。”
陈武心中有所领悟,就听旃陀罗瓦蒂讲述:“可大顺实施的却是土地私有,自由买卖,再加上自由贸易政策,在我们狮子国,产生了巨大冲击。”
“大顺的商人和商品,如潮水一样涌进了狮子国,带来了大量的财富,也带来了大量的变化。我们之前那种民众各安其分,封建土地的做法,走不下去了。”
“一时间,大量巨富的商人兴起,商人们要求登堂入室,与法兰西第三等级兴起一模一样。”
“这确实和我们法兰西的确很像啊!”丹东插话道,“那最后,狮子国是怎么解决问题的呢?”
“自然是给新兴商人们地位咯!”旃陀罗瓦蒂笑道,“我们狮子国的公职,原本只能由农耕种姓高维人担任,后来直接学习大顺搞科举,放开给商人竞争。”
罗伯斯庇尔想了想:“可你们原本的土地贵族,难道不会反对吗?”
“反对!当然反对!”旃陀罗瓦蒂道,“我父亲当时改革的时候,全国上下不少人反对。”
“那最后呢?”陈武也听得入神了。
“最后我父亲坚持到底,还从都护府那边请到了支持,将改革推了下去。”旃陀罗瓦蒂道,“新兴的商人群体,得益于这个改革,全力支持,最终稳定住了局面。”
没想到啊!
那个胖乎乎的国王,还有这等魄力!
当时就觉得他很不简单,不成想这么了得。
陈武赶紧回忆了一下自己和这个狮子国王之间的交往,仔细一想,好像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破绽。
分宝石这应该不算吧!
应该吧………………
陈武有些心虚,正想着,罗伯斯庇尔却猛地一拍桌子!
啪——
声音之大,周边的人都侧目起来。
罗伯斯庇尔不管不顾,说道:“这就是我们那个崇祯,根本学不会的呀!”
“他要用我们第三等级压制贵族,关键时刻又反悔了,这样谁还会支持他呢?”
“看着吧,这个崇祯,到时候有个吊死的结局,已经是好事了!”
丹东赶忙制止:“罗伯斯尔,你喝多了!谁能杀国王呢?”
“国王又不是不死之身!”罗伯斯庇尔一点都不在乎,“大顺那边,被砍死的皇帝都不止一个了,何况一个国王!”
“要我说,大顺之所以这么强,就是因为砍死过不少皇帝,皇帝们都害怕,所以不敢太离谱!”
我去一一
这个罗伯斯庇尔,是比别人激进啊!
这个时候,大家只是对国王失望,顶多像奥尔良公爵那样搞个君主立宪的阴谋小圈子,他就已经对国王这么不客气了。
“说不定哪天,路易十六陛下会回心转意呢?”陈武圆了一下场。
“其他人都这么盼着!”罗伯斯尔又是摇头,“但我知道不可能了!”
“我当年第一次见到国王,他在巴黎面粉暴动的情况下,还要办自己的奢华登基典礼,这个人脑子就是糊涂的!”
“他选择站在第三等级对立面,太符合这个崇祯的一贯行为了。”
说着,罗伯斯尔推过来一堆稿纸:“这是我要投给《大公报》的文章,陈先生,你敢不敢发表?”
陈武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然一缩:“这是......”、
“你说丹东先生要来向我介绍《人权宣言》?完全不用,我早就看过了,这个是我根据人权宣言提出的。我们第三等级,不仅要根据纲领确定底线,更要形成组织团结在一起,才能与教士、贵族、国王对抗。”
原来这个文章呼吁,第三等级的代表们,要形成一个政治组织,团结在一起。
他甚至已经物色好了一个组织的地方,叫做布列塔尼俱乐部,原本是布列塔尼来的三级会议代表抱团的小组织。罗伯斯庇尔呼吁,大家都要加入进去,通过这个组织团结起来,步调一致,对抗保守的贵族们。
这尼玛——
陈武有些吃不准,难道就是雅各宾俱乐部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