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输了!
华盛顿输了这件事,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最为欢喜的,当属小皮特,比武一结束,他就直接找了上来。
就在巴黎皇家宮殿的一个俱乐部的私密包间,小皮特和豪上将两人,要和陈武他们,完成最后的政治交换。
“皮特先生,恭喜你们!”陈武眼神平静,“这场比武还真是出乎我的预料,豪上将,您的表现真是坚韧顽强。”
豪上将却摇摇头:“我差一点就输了。”
“但您最终还是赢了,胜利就是胜利,从从容容是胜利,生死一线也是胜利。”陈武道,“既然你们是胜利者,那和我们大顺的约定就有保障,皮特先生,您的请求,我们同意。”
世子补充道:“我很快就会向朝廷上书,将英格兰的意思上报给外交部,我父亲陈国公会定夺此事。但我想,只要皮特先生您是个明智的人,我的父亲也会同样明智。”
小皮特一听,喜不自胜,但还是压制住了激动,淡定说道:“非常感谢,您会看到我的诚意,看到英格兰的诚意。”
“我相信,我们以后合作的时间会很长久,长到别人都预料不到。
“哦?”陈武听出了这个小皮特的意思,问道,“皮特先生,您这话,似乎颇有深意啊!”
小皮特也不隐瞒,直接道:“陈先生,我这次上台,为了解决危机,会对英格兰进行一场深刻的政治改造。我希望,大顺的支持,能帮我顺利完成这个改造。”
“您是什么意思?”
“不瞒您说,先生。”皮特道,“您知道我们的国王乔治三世陛下吗?”
“您是指哪方面?”
“比如他本人的能力,您说真话即可,这只是朋友间的探讨。”小皮特眼神深邃起来,仿佛期待着陈武说出什么话来。
什么?
这个小皮特是什么意思?
陈武来了兴趣,思索了一下,开口道:“皮特先生,现在是私下场合,您也算是我们大顺人的朋友,那我就实话实话。当然,出了这个门,我是一概不认的。”
小皮特脸上露出微笑:“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我也是不会认的。”
有意思!
陈武继续道:“就我看来,可以用一句大顺的话总结,志大才疏。”
乔治三世这个家伙,总结起来,就是又菜又爱玩。
现在的英格兰王室,来自汉诺威,兼任汉诺威选侯,英格兰与汉诺威算是共君联盟。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英格兰的安妮女王绝嗣,英格兰的王位继承又排除天主教徒的王位继承权,兜兜转转王位来到了安妮女王的表哥,汉诺
威选侯乔治一世手里,是为汉诺威王朝。
汉诺威王朝前两任国王,乔治一世和乔治二世,根本就不出生在英格兰,连英语都说不利索,压根管不了议会那群利益关系复杂的老爷,基本都是议会和首相管事,国王点个卯,批个红就是。
可到了乔治三世这里,这家伙从小生长在英格兰,精通英语不说,还自认为爱国者国王,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觉得议会和内阁都是腐败的菜鸡,妨碍他施展王权,直接下场管着各路议员和内阁大臣,甚至把首相这个职位
都给架空了。
结果搞出了新大陆战争和十三州独立这个烂活。
英格兰越混越难看,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固然有大顺下场的原因,乔治三世这个志大才疏的昏君也功不可没。
一听陈武这个评价,小皮特当即捧腹大笑,乐不可支,真是这个人少见的情感流露。
一旁的豪上将,不仅没觉得陈武侮辱英王,反而跟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两人笑罢,还是小皮特开口道:“陈武先生,您说得太对了,简直就是掌握了我们英格兰的最高机密啊!”
“我们的乔治三世陛下,就是个志大才疏的人。
"
“世界大战的时候,上一任国王乔治二世去世,乔治三世陛下继位,却赶上了你们大顺下场,横扫世界。我们英格兰前期的优势全部丧失,最终战败求和。”
“国王陛下对此一直不服气,让我父亲背锅下台之后,觉得首相内阁都是蠢猪,议会更是阻挠王权施政,于是亲自下场,控制议会,直接施政。”皮特耸了耸肩,“您看,就变成现在这个烂摊子,还要我这个年轻人上来收场。”
“所以,您的评价简直太精准了,国王陛下一旦真觉得自己行了,那就是个灾难。”
豪上将点了点头,明显对小皮特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非常赞同。
“我记得大顺有一句话,是我最喜欢的。”小皮特道,“我知道欧罗巴这边很多关于大顺的言论都是曲解的,但我觉得,这句话才是大顺最精髓的东西。”
“哪一句?”
“圣天子垂拱而治!”
嗯?
陈武真是有些惊讶,这个小皮特的意思,难道要......
小皮特接着道:“治国,就不应该是国王的事情。国王只需要做好一个国王该做的,剩下的事情,交给一个久经历练的卑微社会公器就行。”
“这样,万一施政出了什么问题,这个卑微的社会公器可以承担后果。而国王的权力来自于世袭,要是做错了什么事情,谁能让国王承担后果呢?”
小皮特越说,语气越是深沉,连一旁的豪上将,都是心有戚戚,面色严肃。
“最终的结果,就只能是国王的名声彻底败坏,民众离心离德。就像您都知道乔治三世陛下是个什么人了,其他人更不用说。”
“十三州这次连国王都反,还不是因为陛下亲自下场,连一个缓冲余地都没有。
世子想了想:“那按您这么说,国王不能治国,那他的工作应该是什么呢?”
“我很喜欢看大顺的三国故事,其中有句话,我觉得可以解释清楚。”
小皮特正要接着说,陈武突然开口。
“政由葛氏,祭则寡人。”
这句话一出,倒是让世子惊了一下,看了看陈武的脸。
陈武脸色沉静,轻轻问道:“皮特先生,看来您是准备限王权,兴相权咯?”
“准确讲,先生,我现在和国王还是盟友,我还要依靠国王支持我当首相。”皮特道,“但长期来看,我准备限王权,兴议会。将王国的权力从议会中排除出去,国家归国王,政事归议会。国王是国家这艘船的主人,而首相却
是船长。”
好一个小皮特!
这下是真准备除虫射日了,枪口直接对准乔治三世本人了!
也不知道乔治三世要是知道小皮特本人这么想,还会不会支持他组阁当首相。
反贼真是太多啦——
小皮特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准备当反贼了。
陈武没有评价小皮特的对错,而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既然国王能支持您上台,他也能把您赶下台呀!"
小皮特点点头:“所以我需要盟友,豪上将已经决定支持我了,我希望大顺也能支持我。”
“可是......”世子低声道,“您要知道,我们大顺,看不惯这种无君无父的事情。”
“我明白!”小皮特道,“但我更清楚,大顺连朝贡国内政都不管,我们英格兰的内政,就更不会管了。”
“只要英格兰和大顺的利益一致,大顺就算看不惯,也只会假装没看到,不是吗?”
小皮特越说越坚定,看来是有备而来。
“我对大顺支持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大顺能配合我的政策,将英格兰从最糟糕的境地中挽救出来就行。”
“这样,一个无能的国王,和一个拯救了国家的首相,谁都知道该让哪一位执掌国家。”
“况且,国王陛下经过这场失败,也是声望大损,我有其他办法建立声望,独立于国王的声望。”
“哦?”陈武现在是越来越好奇了,“皮特先生,您准备怎么建立独立于国王的声望呢?”
“先生。”小皮特沉声道,“真正的全国性声望,只来源于两种,要么国王支持,要么反对国王。”
“我准备依靠国王当上首相之后,稍微稳定局面,就重新大选,打起恢复议会传统的大旗,反对王权干涉。绕开现在这些盘根错节的议会议员,直接面向各地选民施政演讲,将支持我的议员推进下议院,代替掉支持国王的议
员,重塑整个英格兰的政治逻辑。’
啊这…………
这是一鱼两吃,要把乔治三世当猴耍呀!
现在他又拉找了威廉·豪这个通玄高手,军中宿将,也杜绝了乔治三世依靠军队武力翻盘的冲动。
这一套连招绝对不是现想的,肯定处心积虑了好久,说不得他连选举策略都已经想好了。
陈武不由得有些佩服:“皮特先生,您真是有魄力。您这个,既要对付议会,又要对付国王。您就没考虑过,万一重新大选,大选结果是您失败,又得罪了国王,岂不是要完蛋。”
皮特眼神中显出一种决绝的气质,像极了某些压上一切的赌徒:“陈先生,这世界上不存在完全准备好才开始的事情,关键时刻,就是要压上去,赌下来!”
“况且………………”小皮特狡黠一笑,“国王正处于狼狈不堪的境地,整个英格兰都觉得他不行,这时候赌上去,赢面最大。”
“按你们大顺的话说,怎么能干大事而惜身呢?”
好一个小皮特,还真是个奸滑狡诈的家伙!
陈武摇摇头:“您把自己的策略全部都告诉了我们,就不怕我们出卖您?”
“我相信,利益连接比什么都坚固。”小皮特眼神极为精明,“比起对大顺耿耿于怀的国王,我相信,我这个坚定的亲顺派首相,更符合大顺利益。即便我做一些大顺看来无君无父的事情,大顺也不会说什么的。”
“尤其是,陈先生,您不会说什么,我猜的对吗?”
“您怎么这么说呢?”
“一见到您我就发现了,我们是一类人,都懂得国家之间关系到底要靠什么维护。要靠切实的利益,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大义名分。大义名分可以对内使,但不能对外用。”
“我说的对吗?陈先生。”小皮特语气沉稳。
好一个小皮特!
陈武点点头。
小皮特见陈武同意,正要说什么客气一下,没想到陈武突然开口。
“皮特先生,你们英格兰的内政,我们大顺没心情干涉,您这边只要符合大顺利益,我保证,不会有人说三道四。”陈武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件事情,要你们英格兰人做。”
“请说!”小皮特不由得谨慎起来。
“孟加拉!”陈武看了一眼世子,嘴里吐出了这个词。
“您是什么意思?”小皮特似乎一时有些不明白。
“你们英格兰人,在孟加拉干得好事,你不要说你不知道!”陈武语气严肃,“你们不把爱尔兰人当人,这个大顺管不到,但不把孟加拉人当人,大顺就要管管了。”
陈武风声的笔名,在《民报》上发表的关于孟加拉的系列文章,已经在大顺国内引起了巨大反响。
笔触之下,孟加拉的人间惨剧,阿里汗的纱工起义,天竺市场的稳定和天竺朝贡体系的存续,已经交联成了一个整体。
尤其深刻分析孟加拉这个天竺溃烂之地,迟早会把天竺市场拖垮这个情况,引起了格致学派注意。
另外,为了给天理学派口实,陈武更是以兴灭国,继绝世为由,呼吁朝廷要以大局为重,从英格兰手里恢复孟加拉社稷。
最好能从阿里瓦尔迪汗家族里面,挑选一个有能力的旁枝,废除孟加拉包税制度,恢复传统的官僚税收体制。实在不行,也可以从德里苏丹国的王室里挑选个得力人物,去孟加拉当纳瓦布,安抚当地百姓。
孟加拉百姓感天朝之恩德,天朝兴灭国,继绝世,布仁德于朝贡国,这才能在朝贡国中立住跟脚。
要不然,一边喊着存亡续绝,一边放任英格兰人大缺大德,朝贡国们会怎么看天朝?还要不要给朝贡国立个好规矩了?
为了打动德章皇帝,陈武更是化名为忠臣义士,在《劝业报》上投了稿,赞同替孟加拉存亡续绝。
尤其指出,皇上是要做圣君的,为了那点银元,再这么放任英格兰人压榨朝贡国,天朝的脸面往哪里搁,皇上的脸面又往哪里搁呀?
陈武更是主动给陈国公,天竺大都护齐国公,还有如今已经复起入阁的楚国公上书,请求他们支持孟加拉存亡续绝之事。
这几位都是老官油子,自然不会明说这个事情,纷纷不置可否。
但陈武一看这些官腔就懂,这几个人没有直接斥责自己胡说八道,就已经是赞同了。只需要自己冲锋陷阵,撞开一条缝,有了机会,他们肯定会说话。
于是,陈武一边用各种笔名在各种报纸上疯狂水文章鼓吹,把孟加拉的事情越炒越热,一边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皮特先生,我仔细测算过孟加拉的物产土地,还打听过你们英格兰的具体包税方式,和东印度公司的账目分红情况。”陈武盯着小皮特道,“你们的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刮地皮,年年饿死人,收到的税绝对不是那么一点。”
“英格兰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每年起码刮走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银元,给朝廷的却只有四五百万。说是三七分,实际上别说五五,很有可能是倒三七。县官不如现管,七成都进了东印度公司股东们的口袋。”
小皮特脸色微微一变,不知道如何开口,却听得陈武继续分说。
“假如大顺恢复孟加拉的正常体制,就算税收少了,可依靠天竺都护府保护,孟加拉不需要养兵,官僚系统也可以缩到最小,税收盈余也会非常可观。”
“孟加拉人把税收盈余交给天朝,换取天朝保护,未必比你们刮地皮给的贡赋少多少。随着孟加拉的发展,这个税收盈余还会逐步增多,加上孟加拉人得到喘息,也能消费更多天朝商品。”
“只需要把你们这个二道贩子赶走,天朝和孟加拉之间,就能公私两便。”
陈武分析得深入浅出,世子频频点头,小皮特和豪上将越听,却是脸色越难看。
“说到底,还是你们英格兰人做得太过分,太不当人了。”陈武直接了当批评英格兰人不做人,“你们英格兰人不讲仁心,只讲利润,把孟加拉刮到这个程度,丧尽天良不说,已经影响到大顺在天竺的朝贡布局了。”
“皮特先生,你若真想要天朝支持,那就要秉承天朝儒家的仁爱之心,给天朝一个投名状。这样我们才能相信,你是真心投靠天朝,而不是嘴上说说。你明白投名状的意思吗?”
皮特咬咬牙,点头道:“您是要我们英格兰放弃孟加拉?”
陈武当即回话:“世界大战之后,天朝网开一面,留着孟加拉给你们英格兰人,你们却搞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愧对天朝开恩,愧对孟加拉百姓信任。现在,大顺需要你们主动物归原主,让孟加拉成为孟加拉人的孟加拉。”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武立即打断了小皮特的话,“你们在孟加拉统治的东印度公司,我们一清二楚。东印度公司,只给你们英格兰政府交一笔特许费用,收上来的钱,全让股东们分红了。孟加拉的总督,先是东印度公司股东
们的总督,然后才是英格兰的总督。”
“这笔钱就算没了,对你们英格兰政府影响也不大,就是需要你有些魄力,敢于得罪这三千多个股东罢了。”
“你敢吗?皮特先生!”陈武直接逼问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