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第三等级是什么?”陈武笑着问道。
西哀士愣了一下,没想到陈武会问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倒也正常,这个时候,别说三级会议,连西哀士的《论特权》都没有写呢。
作品是时代的产物,很多作品,得不到合适的刺激,他就出不来。
“哈哈哈——”陈武笑道,“神父,我一见到你,就想起这个问题了,总觉得您将来肯定会问出这个问题。而您给的答案,也一定会出乎所有人预料。”
“是吗?”西哀士惊讶道,“我暂时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您很快就会想了!”陈武道,“就我所知,国王陛下已经准备好,新大陆战争结束之时,就召开显贵会议,商量收税问题,尤其是向显贵们收税的问题。”
“可这和第三等级有什么关系?”身边的米拉波插话道。
陈武当即就跳预言家:“我可以肯定,这场显贵会议,一定议论不出个结果,国王和显贵们的矛盾,完全无法调和,最终会走向三级会议,来决定是非对错。”
“这可能吗?”西哀士立即反驳,“上一次三级会议,还是路易十三刚刚当国王的时候,黎塞留就是在那场三级会议上出头的。”
“贵族们原本是想利用三级会议削弱王权的,可却发现第三等级反对自己,只得去加强拥护王权,来压制第三等级。”
西哀士灰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锐利:“有这样的先例在,我不认为贵族们会有动力召开三级会议。”
“您说得对,有这个先例,贵族们当然不愿意。”陈武笑道,“但三级会议是国王的权力,不是贵族的。贵族不愿开,和国王能不能开——是两回事。”
“您说的对!”西哀士点头,“可是国王真能在贵族们反对的情况下,召开三级会议吗?”
“这就和斯塔尔夫人的父亲有关了。”陈武转向了斯塔尔夫人,“您的父亲,财政大臣雅克·内克先生,当年曾经发行过一个轰动整个法兰西的《财政报告书》——他公开了王室的开支,尤其是那些天文数字的年金。”
斯塔尔夫人望向了一眼壁炉上的半身像,点头道:“这件事让我父亲失去了财政大臣的职务,我记得非常清楚。”
“那时他告诉我,要在逆境中把头抬起,不要让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把你踩在脚下,无论他多么强大。”
“夫人,您的父亲是个厉害人物。”陈武稍一恭维,便继续道,“从那个报告看,法兰西的财政问题非常严重,大部分开销,只能靠借债维持。”
“王后都因为在这个报告里大手大脚的花钱,而被称为‘赤字夫人’。”
“如今这场新大陆战争一打,更是巨大的军事开销,财政濒临崩溃,即便国王,也无法后退,只能硬着头皮向贵族收税。”
为了压制住贵族们,他必须召开三级会议。”
这时塔列朗走了过来,听到陈武这么一番分析,倒是非常惊讶。
“陈先生,按你这么说,三级会议不可避免了?”塔列朗不由得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是的。”陈武一点头,“只要显贵会议召开,三级会议就是不可避免的。”
随着陈武诉说,周边的人都向这边集中过来,连还在辩论的邦雅曼·贡斯当和克莱蒙·托内尔伯爵都被吸引过来。
可见键政才是沙龙上最喜闻乐见的!
不对!
以陈武的身份说出来的话,根本不是键政,而是有大顺大使馆背书的政治秘闻。
陈武声音愈发清晰有力:“先生们,面对这次一百多年都没见过的三级会议,我想大家都应该提前做好准备。”
“守长,你的意思是......”孔多塞问道。
“侯爵——”陈武道,“很多事情,我们无法改变,只能去适应。”
陈武语气有些深沉,放缓了语速,他知道,推动大革命的第一步,要从这个小小的沙龙上发起了。
这场燃尽一切的大革命,会给这个沙龙上的每一个人,都带来巨大的变化。
就像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龙卷风,遇到它的人眼中,这是猝然降临的天灾,可这摧毁一切的能量,早已孕育了很久,才有如此沛然无可抵御的伟力。
陈武接着道:“先生们,我们大顺有句话,叫做‘堵不如疏’,讲的是治水,与其堵塞洪水,不如疏浚河道。”
“既然三级会议注定要来,我们最好能主动投身进去,好控制这条河流的走向。”
“我们大使馆的《大公报》,准备就显贵会议和三级会议的事情,开一个专栏,实时报道相关新闻,还想邀请诸位,给我们这个专栏投稿,阐述大家对三级会议的看法。”
“好啊——”斯塔尔夫人突然摇着折扇道,“我早就说过,守长你一来,就会抢掉所有人的风头,看来我没看错呀!”
“夫人,您不嫌弃我这个恶客乱说话就行!”陈武笑道。
“哈哈哈——”马蒙泰尔背靠着椅子笑道,“我想斯塔尔夫人,恐怕希望您能天天来这里乱说话。”
“好呀!”陈武笑道,“有时间我会常来的。”
“对了,西哀士神父,刚刚我听您说起三级会议的历史,您好像对这个非常熟悉啊!”陈武话头一转,又问向西哀士,“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您。”
“哦?您请说?”西哀士很是好奇。
“我想请您写一篇上次三级会议的详情,我希望能在《大公报》上发表。”陈武道,“当然,稿费我们大公报绝对不会吝啬。”
陈武怕路易十六一时想不起三级会议这茬,准备提醒提醒他。
陈武现在是看得明白,只要三级会议一起来,法兰西就要闹事。
为了让路易十六尽快下决心开三级会议,《大公报》肯定要利用起来,奥尔良公爵那边,也得在显贵会议的时候活动活动。
西哀士一听,眼中的神色更加锐利:“陈先生,您需要的,只是历史吗?”
陈武当即回答:“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听到陈武这一句金句,整个沙龙里的人都陷入了思索,包括西哀士本人。
塔列朗却是主动出击:“说得好啊!陈先生,就冲着您这句话,就算西哀士神父不答应您,这篇文章我替您写了。我也是教会的人,上次三级会议的事情,我也清清楚楚。”
“哈哈哈——”米拉波却是大笑,“你还自称教会的人。
“你这个欧坦主教,连主教服都不穿,整天在巴黎和贵妇人们厮混,这个时候却想起自己是教会的人了。”
塔列朗却不以为意,耸耸肩:“反正我这个主教只是挣一份薪水,当初我晋升神职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们,你们让我当教士会后悔的,是他们非要把这个年薪一万八千里弗尔的欧坦主教塞到我手里的。
塔列朗表情动作都极为搞笑,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西哀士只是微微一笑,等大家笑声平息,开口道:“陈先生,您这个约稿我接了,但我有一条要和您先说清楚。”
“您说。”
“你们不能随便删改我的稿子,要原原本本刊登。”
陈武当即点头:“任何删改,都会经过您的同意。”
“那我就没问题了。”西哀士道。
陈武最大的目的已经达成,这时也不再主动出风头,而是低调起来,与周边的人随意闲聊着。
随着沙龙进行,斯塔尔夫人控场之下,谈话的内容也越来越复杂。
几乎是天文地理,无所不包。
甚至大家还讨论了一下陈武和鲁讯的两本书,《金钱即国家》和《明夷楷定疏》。
陈武好不容易才绷着这个话题,没有露出鸡脚。
到最后,孔多塞更是把自己和鲁讯的见面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陈武不断点头附和,惊叹着鲁讯之如何风采夺人。
一直到夜已深了,这场沙龙才算结束。
只是………………
“塔列朗先生,您这是......”
陈武从瑞典大使馆离开时,塔列朗竟然主动踏上了自己的马车,让陈武有些奇怪。
马车中昏暗无比,塔列朗却眼神明亮,声音低沉:“陈先生,您说的显贵会议,陛下真的已经决定再次召开了吗?”
陈武点头:“这事情确凿无疑。”
塔列朗皱起眉头:“这么看来,我也要提前准备啊!”
“啊,我想起来了。”陈武明白过来,“这次显贵会议,您也有资格参加是吗?”
陈武心中一动,塔列朗的出身他是知道的,是法兰西最古老的贵族家庭之一,卡佩王朝时期就出入法兰西宫廷,他爹还是路易十六的表兄弟,还有一个红衣主教叔叔。
这个出身,加上他欧主教的职位,恐怕有资格参加显贵会议。
塔列朗点点头:“两年前的显贵会议,我还没当上欧主教,没资格去,现在这次,陛下估计会召见我去御前讨论。”
“陈先生,今天见了您,觉得您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知无不言。”
“这次显贵会议,恐怕会比上一次争论更加激烈,您觉得,我应该站在哪一方的立场上呢?”
“这……………”陈武迟疑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塔列朗的意思,回答道:“我觉得,恐怕没有人是胜利者。”
塔列朗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在大顺大使馆这边下了车,换乘了自己的马车。
“守长,刚才那人是谁?”世子望着塔列朗远去的马车问道。
“一个想站在胜利者一边的人。”
胜利——
胜利了——
法兰西胜利了——
随着陈武斡旋成功,法兰西和英格兰就新大陆战争,达成了合约。
这个合约已经在《大公报》头版头条刊出,英格兰人以退出人参带和大部分五大湖区为代价,换取法兰西不再向十三州进攻。
接近三年的新大陆战争,终于落下帷幕。
巴黎证券交易所里,有关新大陆人参珍珠贸易的股票,上涨了一波。
法兰西的国债也应声而涨,让不少人身价更高,也使得国债利息的压力少了那么一点点。
但也就是一点点,杯水车薪。
这三年来,增加的国债乃是海量的,接近八亿银元的离谱债务,利息压力稍稍减缓,只能是死刑判个死缓而已。
与此同时,英格兰这个与法兰西相爱相杀的冤家对头,也欠下来同样的债务,面对着这个死缓之局。
所以,合约一签订,小皮特又跑来大使馆拜码头了。
“皮特先生!”陈武摩挲着手里的茶杯,“你的意思是,你想成为首相?”
“可您现在还是个后座议员啊!您的家族也已经失势,早就不是当年了,帮不上你什么忙。
小皮特却信心十足,当即回答道:“但我会有国王的支持!”
世子听得来了兴趣:“乔治三世国王为什么支持你呢?”
皮特依旧信心十足:“因为我可以解决财政危机!”
“这可是八亿银元啊!”
皮特道:“再多钱都只是数字,只要我能建立大家对英格兰的信心,这个事情就不会压垮英格兰。”
“你会怎么建立信心?”陈武问道。
“我有一个计划,就是设立一个偿债基金。”皮特连忙将他酝酿好的偿债基金计划说了。
这个计划说起来也简单,就是每年从财政中拿出一百万英镑的专项拨款,来从市场上购买英格兰国债。
同时,这个基金购买到的国债,也会产生利息。这些利息会再次投入到市场上购买国债,形成复利效应,从而加速英格兰国债消化。
陈武思考了一下,开口道:“可这是杯水车薪啊!你们英格兰的国债,据我所知,可是欠了两亿英镑呢。”
“陈先生,我知道。”皮特点头,“我这个举动,只是为了稳住投资人的信心,让大家看到,英格兰政府偿还债务的态度,这样就能稳住国债市场。”
“真正想要还掉这笔钱,只能靠其他办法。”
“英格兰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不止一个!”
“哦?”世子惊讶极了。
“首先,就是开源节流,改革税务体系。”皮特道,“我上台之后,会停止战争,减少开支,重新理清英格兰的税务体系。”
“英格兰的税收还有潜力吗?”陈武直接指出问题,“这么容易的话,你们的内阁恐怕不会如此急匆匆向着十三州加税吧?”
“您说的对!”皮特直接认下来,“这一条,也只能弥补一部分亏空。”
“另一个办法,就需要你们大顺帮忙了。”
“怎么帮忙?”
皮特看着陈武的眼睛,缓缓道:“我上台之后,决定全面倒向大顺。”
“我想,一个失去十三州,无力恢复航海法案的英格兰,应该是大顺在欧罗巴最好的合作对象吧?”
“我们英格兰,毕竟是很早就开始航海的民族,有不少走私渠道,对大顺的商品来说,是很有价值的。”
“之前只不过是因为我们两国关系不好,大顺官方并不鼓励和我们做生意,这种贸易需求被压制了。”
“我可以保证,如果大顺在贸易上给我们英格兰一点合适的待遇,我们英格兰会是大顺商品最好的推销员和走私商。”
好一个小皮特!
这是想明白要投顺了呀!
陈武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英格兰的税收体系,如果按穿越前的说法,是相当“现代”的。
羊吃人之后,封建体制已经被打破,对国民的征税效率在整个欧洲,乃至整个世界都数一数二。就算工业革命被大顺压着,有这套体制在,税收就少不了。
如果再拉下脸面亲善大顺,甘当买办,靠走私挣一笔二道贩子的钱,确实能稳住局面。这个时代各国关税都高,走私利润丰厚,就是名声差了点,容易得罪人。
但和法兰西这种包税卖官的封建体制比起来,英格兰这套家底,可扎实多了。
陈武想到这里,说道:“您说的这些办法都还不错,但我相信,英格兰国内肯定有其他人也能想到,国王为什么不找他们,而找你呢?”
小皮特轻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那就要感谢我们家失势了!我可以在后座议员这个位置上,自由自在说真话。”
“我说的这些,除了偿债基金这个点子之外,其他早就已经在议会里说过了。只是别人不敢说真话,让我拿住了亲顺派这个立场而已。”
小皮特眼睛中的神采越来越亮:“等到丢失十三州之后,现实压力之下,国王肯定要改变敌视大顺的态度,那个时候,就只能找我这个亲顺派代表上台,以求和大顺缓和关系。”
“我今天来,就是想请你们转告一下陈国公。假如我上台了,希望他能看在现实利益的份上,配合我一下。”
说着,小皮特顿了顿:“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陈武与世子对视了一眼,世子开口道:“皮特先生,这件事情并不能这么快定下来。毕竟,您现在还不是首相。’
小皮特一点头:“大使先生,我会很快展现自己价值的,这一天不会很远。”
说罢,小皮特起身告辞而去。
“守长,你怎么看?”小皮特一走,世子立马问出来。
“我觉得还是要给一个机会。”陈武端着茶杯道,“人家这么向咱们靠拢,要是拒之门外,以后谁还投靠咱们大顺呐?”
世子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就在小皮特回到英格兰复命,和国内政治人物扯皮之时,遥远的新大陆,也接到了来自伦敦的加税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