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黄胤锡痛心疾首于煤气灯礼崩乐坏之时,德章皇帝已经在张进忠的侍奉之下,穿上了祭礼用的十二章纹衮冕。
这套传自上古的礼服,乃是中国天子的标配,德章皇帝平日虽不穿戴,可如今穿来,也别有一番威严肃穆之意。
望着全身玻璃镜中的自己,德章皇帝不知怎的,突然有些感慨起来。
时光如刀啊!
当年世界大战,父皇决定出兵援法,日理万机,各种祭礼都无时间参与,只得赐天子衮冕,让自己这个太子代祭。
那年也是夏至祭地,也是在地坛,自己也是穿戴此袞冕,第一次代替父皇主祭,算算时日,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真是恍然如梦!
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受到用九学派刺激之后,自己总是不由自主想到一些往事。
那个时候,似乎没有这么多祭礼。
德章皇帝摇摇头,排除了思绪。
接着,迈步而出,自有乘與将他抬起,前往祭祀之地。
地坛包含了一大片宫殿建筑,有内外两层坛墙围着。
主要的建筑,皇祇室、斋宫之类,都在内坛墙之内。祭祀的主要场地,则在上下两层的方泽坛上。只因坛形方正,取天圆地方之意。
祭祀的方泽坛也有两层墙围着,称之为内外墙。
内外墙四面各开四门,乃是汉白玉制的棂星门,其中北面的门,乃是三座棂星门连接在一起。
此时外遗南棂星门外,已有陪祀的文武百官恭候,德章皇帝下了乘舆,沿着五十米左右的步道,一步步走向方泽坛,开始这重要的祭地之礼。
文武百官,王公贵族簇拥之下,德章皇帝跨过内外两座棂星门,缓步走到方泽坛前面。
方泽坛上方的牺牲牌位已经准备好,就等祭祀人员上台。
接着,品级较低的官员,则按照事先的约定,站在步道两侧,恭迎皇上走上祭祀的方泽坛。
能进入外之内步道恭候的官员,已经算是相当有品级了,品级更低的,则只能在外的南棂星门外展开站立。
德章皇帝自是主持了许多次祭祀,熟稔流程,却并未直接上坛,而是等着三波人先上前。
第一波有两人,乃是太常寺赞引官,他们直接登上最顶上的两层方坛之上站立,准备辅助德章皇帝完成祭地礼。
祭祀天地,乃天子特权,只有这两个赞引官,才能与皇帝一起站在两层方坛之上,辅助皇帝祭祀。
第二波有四位,乃是德章皇帝指定的分献官。
祭地礼中,皇帝主祭皇地祇,其余五岳、五镇、四海、四等神位,则由分献官祭祀。
这些人站在一层方坛之上,也就是方泽坛中层,分别站立于方泽坛一层到二层的八层台阶两边,随时准备祭祀二层的石座,向从祀的山川、海渎等神位进献祭品。
第三波人数较多,乃是围绕在一层方坛之下站立,面向方坛北侧正中的皇地祇主神位,都是些王公贵族之类高官显爵。
原本黄胤锡的官位,不足以围绕方泽坛站立,然而德章皇帝优待这个海东大儒,特命其陪祀方泽坛,就与一群王公显贵一起,围绕站立在方泽坛之下。
按文东武西之制,此时黄胤锡正站在方泽坛东面。
等黄胤锡站定之后,德章皇帝心情复杂,但觉得这场祭地礼总算是一如既往,没出什么差错。
接着,德章皇帝从祭坛之下,缓步而上,越过上下两个八级台阶,站到了这个宽阔的方坛顶上,走到了方坛最北面摆放的神案前面,上面摆放着皇地祇主神位。
一阵宏大肃穆的音乐响起,正是中和韶乐,祭地礼时演奏的雅乐。
随着这雅乐大盛,协律郎指挥之下,一旁的太常寺乐生,随之齐唱。
“坤德博厚,物资以生......”
黄胤锡乃是大儒,礼乐精通,不由得心中默唱起了这首《诗经》风格的四言雅乐————《中和之曲》。
雅乐声响起,德章皇帝便开始了祭地礼第一个环节——迎神,恭迎皇地祇及从祀诸神降临。
坛下的赞礼官随之大声喊道:“赞——跪——”
声音指挥之下,德章皇帝领头,陪祀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一起,向着正北方皇地祇牌位跪拜。
“头”
所有人一起起身,皇帝从赞引官手中接过焚香,插入香炉,接着又在赞礼官声音指引之下,再一次跪拜起身。
祭地礼乃是大祀,整个过程,跪拜起身极为频繁。
黄胤锡做得是一丝不苟,可在西边的李显隆,却有些不耐烦。
镇南王受大顺皇室亲厚,不以朝贡国待之,在京师有敕建的镇南王府。历代镇南王世子继位之前,都常年待在京师,他早已参与过好多次祭地礼了。
这东西在李显隆眼里,实在是无聊得很。
半夜起床不说,还要跪来跪去七十余次。就算自己是通玄高手,不怕累,但真是烦都烦死了。
好容易奠玉帛、进俎的环节都已结束,祭地礼最重要的三献礼环节,终于要开始了。
这时却有数百人,手持干戚,穿青絹销金花袍,排着方阵,走到了方泽坛南面的空地上,紧邻着方泽坛。
这些是乐舞生,如今拿着干戚的,乃是武舞生,正是在初献环节登场跳舞。
镇南王世子参与过多次祭地礼,闭着眼睛都知道这些人的动作。
就那么几个挥一挥斧子和盾牌的僵化动作,反复上演,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比起伊宁郡王府的舞蹈差得远,还好意思叫什么《武功之舞》,简直就是毫无武功之舞。
李显隆心中有些戏谑,可这种缓慢僵化的动作,落在黄胤锡眼中,却非常满意,觉得这干戚之舞,有苗乃服,真是古雅啊!
雅!真是雅!
天朝上国还是有些东西的!
《武功之舞》结束,武舞生们缓缓后退,随着赞礼官一声赞跪,众人又一次跪倒在地。
忽然之间,异变突生!
昏暗之中,后退的武舞生队伍里,迅速飞出十几个人影,直取地坛之上的德章皇帝!
祭地之礼正行,侍卫亲军,都围绕着外境警戒,至于兵丁巡捕,则围绕着两层坛墙警戒,任谁都没料到,这内墙里面,竟会变生肘腋。
此时皇帝和文武百官正在虔诚跪拜,一时间,除了少数几个精神敏锐的高手,竟是无一人反应过来。
“护驾——”
一声大喊出声!
正是海东大儒黄胤锡,此人飞身而起,和李显隆等十余个身具武功的祭祀人员一起,就要拦在刺客前面。
啪啪啪啪——
一阵乱枪响起,这帮刺客手中,不光持斧带盾,还人人都拿了左轮枪!
李显隆等人虽是高手,可仓促而起,手中并无寸铁,除了几位通玄之外,竟是全都被击伤,失去战力。
就算几位通玄也不好受,没有兵器的情况下,只能用肉掌抵挡子弹,一时间手掌血肉模糊,骨头脆裂。
剩下武功不济的官员们,此时也反应过来,更是一片慌乱,不时传来被流弹击伤的惨叫之声。
陈国公瞬间低头,趴伏在方泽坛东侧的死角装死,以防流弹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