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尤其是城南,整条南门大街上,到处都有人在跑。
有抱着孩子逃跑的妇人,结果一个踉跄,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妇人爬起来顾不上拍土,抱起孩子继续往前冲。
一个老汉背着一口铁锅,锅在背上哐当作响,他怎么也不肯丢,身后的人推推搡搡骂声不绝。
有人光着一只脚在石板地上狂奔,另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街边好几处民房正在燃烧,火舌从檐角蹿出来,顺着木檐往两边蔓延。
有人在泼水救火,但盆里的水实在是杯水车薪,根本就顶不上什么用。
有个老妇人跪在自己着火的屋前捶地大哭。
两个邻居拽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拖走,她死也不肯走。
唐显悦急急忙忙的赶到城南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街上有救火的人,但更多的是逃跑的人。
毕竟,人本就是从众的,即便知晓自己没有危险,可看到有人跑,他们也会跟着跑。
然后跑的人越来越多,街面上也越来越乱。
见状,唐显悦没敢耽搁,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冲着身后的那些士卒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调水龙!把南城所有水龙都调过来!沿街的民房拆几间,隔断火道!快!”
一众士卒领命去了,但人群实在太密,他们挤出去的速度比走还慢。
唐显悦则四处环顾,想找个地势高点的地方,站上去大声喊话,安抚慌乱的百姓。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少年。
瞧着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几乎看不清本来的面貌。
他跑得极快,从一处着火的巷口蹿出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贼军已经从西门杀进城了!快跑啊!往城外跑!”
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嗓子虽然有些沙哑,但穿透力极强,压过了半条街的嘈杂声。
每喊一声,周围的人群便更慌乱几分,有人甚至连包袱都不要了,撒腿就往南门方向狂奔。
唐显悦盯着那张被烟灰糊住的少年面孔,总觉得哪里不对。
真正逃命的人喊出来的声音,是带着哭腔的恐惧。
而这个少年喊出来的声音里,只是慌张,但却丝毫不见恐惧。
甚至他喊完之后还会观察一下周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喊话有没有效果。
唐显悦心中不禁起疑,迈开步伐,从人流中艰难的斜插过去,然后一把揪住了那少年的后领。
少年正喊到一半,脖子突然被勒住,整个人不由往后一仰,声音戛然而止。
“你且住,贼军当真已经从西门入城了?!”
李定国被人从后面揪住领子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暴露了。
他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指尖触到了藏在衣服下面的刀柄,同时回头去看。
然后他就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揪住自己之人的相貌。
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头戴黑色乌纱帽,穿着一件红色官袍,领口露出一道白色的护领,袍身上用彩线绣着云雁。
跟着张献忠行军打仗这些年,李定国见过不少地方官。
知县穿青袍,同知穿蓝袍,能穿红袍的,至少是四品以上。
襄阳城里谁是正四品文官?
襄阳知府。
他揪住我干什么?
他知晓了我的身份?
不,他应该不知道,他只是在询问,在向一个路边喊叫的人打听消息。
李定国在脑子里把这一切过完,只用了不到一息的工夫。
然后他松开了刀柄,反手一把拽住了唐显悦的胳膊。
“这位大人!快和小的跑罢!”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小的就是从西边跑过来的,贼军从西门破的城,见人就杀!到处放火!快跑吧大人!”
他一边喊,一边拽着唐显悦的胳膊往南门方向大步狂奔。
唐显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官帽歪到了耳朵上,差一点就掉下来。
他伸手去扶帽子,另一只手还试图从李定国手里挣脱。
“你放肆!放开本府!本府乃襄阳知府!本府要在此处守城,岂能临阵脱逃!”
李定国对此充耳不闻,甚至拽着他跑得更快了。
他一边跑一边还把嗓门扯到了最大,声音在整条南门大街上回荡:
“知府大人!这时候还守什么城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跑吧!小的听家里人说过,说您是个好官,小的愿带您逃出去!”
唐显悦被他拽得脚下生风,想停停不住,想挣还挣不开。
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劲大得不像话,五指牢牢扣在他胳膊上,给他攥的死死的。
唐显悦心里的疑问愈发深了。
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一个灰头土脸的百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手劲儿,这么棒的体格?
拽着一个成年男人狂奔连气都不带喘的?
但他没有工夫细想,因为他被拽着跑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官靴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凌乱的声响,好几次都差一点被绊倒。
此时的南门城楼下,守门的兵卒们正乱作一团。
城里的火光和喊杀声已经把他们的军心冲得七零八落。
几个军官还在声嘶力竭地喊“顶住”,但慌张的百姓们已经开始往城门洞里挤了。
有人在喊:“开门!”
有人在喊:“不准开!”
两拨人互相推搡着。
就在这个当口,他们听见了一个又尖又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都让开!知府大人要出城!知府大人在此,快让开!别挡着驾!”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他们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拽着一个身穿红色官袍的人从火光冲天的街巷里冲出来。
唐显悦头顶的官帽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官袍的下摆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
就连脸上也全是汗水和尘土,但胸前那片云雁补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清楚楚。
“那,那好像还真是府尊大人.....”
“知府老爷都要跑了,你们这帮丘八还拦着做什么,快开门!”
李定国拽着知府大人冲到城门洞前,朝守门的军官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开城门!知府大人有令,开城门!”
他的声音早已经喊得沙哑了,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楞是压过了城门洞里所有的嘈杂声。
唐显悦在他手里拼命挣扎,想喊“不要开”,但一路被拽着狂奔过来,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肺里跟有团火烧着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定国本还想捂他的嘴,但见他光动嘴发不出声音,这才放心,又顺势大喊道,
“知府大人说了,开城门!一切后果由他承担!快开门!”
守门的几个军官们面面相觑,然后又看向唐显悦。
他们看见知府大人满脸涨红,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来,但那个少年显然已经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况且知府大人自己都跑到南门来了,这本身就是开城门的命令。
于是他们也不再犹豫,忙命人七手八脚地扭动转轮,将吊桥放下。
然后又打开门闩,城门吱吱呀呀地被人从里面推开,
接着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守城的军官和士卒们一个个全丢了兵器,带头往城门外涌。
知府老爷都要弃城逃跑了,咱们还守个屁!
接着便是往外涌的百姓,李定国也混在人群里。
当然,他也没忘了唐显悦这位知府大人。
好歹是堂堂知府,一会儿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