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什么法子?
能有什么法子?
朱铭记得,历史上张献忠其实打过两次襄阳,第一次是趁着襄阳兵力空虚,短暂占领。
而第二次,则根本就没能攻得下,于是转战川蜀。
且不说第一次这短暂占领,那纯粹是侥幸,根本就不能纳入参考。
就说第二次,那可是好几年之后,张献忠的兵力比现在更多,实力也更强。
至于现在,带着这明面上的十万大军,实际上可能也就三五万的兵力去襄阳。
一旦没能迅速攻下,等官军从南昌,从庐州等方向赶过来,那可真就被包饺子了。
但襄阳确实又不能不打。
关键要看怎么打,从什么路线去打。
朱铭摇了摇头,随后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大帅觉得,高迎祥他们会去哪里?”
张献忠愣了一下。
话题转得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高迎祥?”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按着我们荥阳会盟时定下的计划,他们会往西走。先去归德跟罗汝才他们会合,然后回陕西老家。”
“好。”
朱铭的炭笔在高迎祥西去的路线上轻轻画了一道虚线,“那咱们也往西。”
这话一出来,张献忠懵了。
往西?
刚才还说江汉平原怎么怎么好,现在又要往西?
他看着朱铭,想从那张白净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来,但什么也没读到。
孙可望也懵了。
他看看朱铭,又看看张献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照头敲了一闷棍。
刘文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肿着的半边脸。
只有李定国没有说话,他盯着舆图,若有所思。
“殿下,”
张献忠开口了,声音有些急切,
“你说的‘也往西’,是咱们也回老家?江汉平原咱们不要了?”
“要。”
朱铭说,“但得换个法子去要。”
他把炭笔点在凤阳的位置上,然后慢慢往西移动:
“咱们跟在高迎祥后面走,行军慢一点,保持个百里左右的距离。不要超过他们,也不要跟丢他们。”
“高迎祥是义军盟主,西去会合其余营头,声势浩大,朝廷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官军会沿途拦截,两边必定交战。高迎祥顶在前面,就是在替咱们开路。而且每每开战,总会有被打散的兵卒....”
朱铭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看着张献忠,“咱们就可以收,以此壮大实力。”
“等到了河南,朝廷的官军全盯着高迎祥,各路勤王兵马从四面赶来,堵的堵追的追。
咱们趁着这个空当忽然转向,长驱南下。”
炭笔猛地折向南方,画了一道锋利的折线,“取南阳。”
“南阳盆地!”
朱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这是他今晚唯一一次提高音量,
“这里是当年汉光武帝的龙兴之地。同样是四面环山。北有伏牛山,东有桐柏山,西有秦岭余脉,南有武当和大洪山。
论大小,它可比得上关中平原。论肥沃,它不比江汉平原差多少。”
他的炭笔继续往东南移动:
“等拿下了南阳,咱们再去取襄阳。襄阳是南阳盆地的南大门,是南部的出入口之一。
只要咱们将其余几个关隘封锁,就不怕有援军进来,到时再打襄阳,便可将风险降至最低。
而等拿下了襄阳,再把四关一合,官军就算来了千军万马也难以攻入,咱们就可以在这里扎下根。届时.....”
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搁,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
“咱们西控川陕,东制江淮,北通中原,南连江汉,进退自主。所以南阳.....”
炭笔在南阳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才是咱们真正要去的地方。”
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孙可望盯着那张画满山川河流的白绢,又忍不住抬头去看朱铭。
这些年跟着张献忠南征北战,他见过不少人,但从未见过眼前这一类人。
凭着一支笔,一张嘴,就把整个天下的棋局摆了出来。
告诉你哪里可以走,哪里不能走,走的时候又应该怎么走。
而这指点江山之人,看模样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白活了。
刘文秀完全跟不上朱铭的思路。
但他看到了义父的表情,看到了大哥眼中闪过的光芒,听到了那些山川的名字一个个从朱铭嘴里蹦出来....
关中,川蜀,江汉,南阳,襄阳.....
他不懂这些,但他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是站在山巅上指路。
让人情不禁的就想听他的话,跟着他指的路去走。
李定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下午跟着出营,两人聊天时,朱铭说过的那句话:
求活这件事,有时候比打江山还难。
那时他以为朱铭只是在感慨,是一种比较夸张的说辞。
现在他明白了,这哪是感慨,这是实话。
半点没夸张。
对他来说,可能打江山真的更简单吧.....
张献忠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舆图。
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义子和亲将们都有些不安地交换眼神。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粗大厚实,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指着朱铭在南阳位置上画的那个重重的圈。
“好啊。”
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好啊。”
随后张献忠抬起头,嘴角慢慢咧开,那口黄牙在油灯下泛着光。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粗豪的哈哈大笑,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
那笑声里有得意,有憧憬。
“高迎祥,李自成,”
他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他们以为老子疯了。以为老子是猪油蒙了心。
他们要是知道,他们在前头给老子开路,老子在后头捡他们的便宜。回头又在南阳站稳了脚跟,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还会不会觉得老子疯了。”
这话一出来,孙可望也乐了:“李自成那张疤脸,怕是要把鼻子气歪。”
其他的人也跟着笑。
刘文秀笑的时候,哪怕扯到脸上的伤疼得直抽气,但还是在笑。
张献忠笑够了,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手指往西边一挪,点在了南阳西边标注着的一个地名上。
那里标着两个字:郧阳。
“殿下,”他的笑容收了几分,声音也变得沉了些,
“这里,是不是也得拿下来?”
朱铭低头看了看郧阳的位置,点了点头:
“南阳盆地四面环山,郧阳不仅是西边的屏障,更是三省通衢之地,乃是攻略川陕的跳板,若想攻守自如,郧阳当然要拿下来。”
闻言,张献忠“嘶”了一声,那张方脸上的表情有些苦:
“这地儿...不好拿啊。”
“为什么?”
“郧阳有个卢阎王。”
张献忠的嗓门矮了半截,说到卢阎王这三个字,腮帮子上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卢阎王?
朱铭先是一怔,然后一个名字倏地冒了出来,让他脱口而出:“卢象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