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铭垂眸看他。
这位八大王难得问了一个不带刀的问题,语气里甚至有那么一点不确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张献忠不是在问“这一步”的战略得失,而是在问一个更重的问题。
跟高迎祥和李自成分道扬镳之后,这支队伍往哪走?
这么多年来,张献忠虽然独来独往惯了,但名义上始终是高迎祥麾下的一支。
如今闹翻了,这支队伍就是真正的孤军了。
只是朱铭没想到,如此重要的问题,张献忠竟然会来问自己这个招牌。
看来这崇祯八年的时间点,老张是真的没有个能商量事儿的人。
也是,如果没记错的话,潘独鳌,徐以显等谋士....
都是老张之后几年才招揽到的。
意识到这点,朱铭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大帅这条路,对,也不对。”
张献忠的眉毛挑了起来:“怎么个说法?”
“对的是,大帅跟高迎祥决裂,是早晚的事。方才听大帅说的那些话,我便知晓,大帅对高闯王已经积怨已久了。
大帅今日不走这一步,日后也必然要走。与其拖到在战场上被人捅刀子,不如趁现在把界限划清楚。”
张献忠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不对的是,大帅这一步走得太绝了。”
朱铭的声音平稳,
“让文秀去扇李自成那一巴掌,解气是解气了,但也把李自成和高迎祥彻底推到了大帅的对立面。”
说罢,他顿了顿,又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那一巴掌扇下去,大帅的意思已经传到了所有义军的耳朵里,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
张献忠不是好惹的,谁动他的人,他就加倍还回去。
这是好事。做老大的,要是不护犊子,谁跟你卖命?”
张献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指了指朱铭,对几个义子说:
“你们都听到没有!这才是读过书的人!不像你们几个,肚子里全是草,问你们一句放不出半个屁来!”
孙可望撇了撇嘴,没敢顶嘴。
李定国微微低头,嘴角带了一丝笑意。
刘文秀肿着半边脸,也跟着咧嘴笑了一下,扯到脸上的伤又疼得直抽气。
张献忠笑完了,又看向朱铭:“殿下,说实话,今日那些人都在看我老张的笑话,就只有你夸我。”
“这不是夸,是实话。”朱铭说。
“实话好,实话好。”
张献忠咂了咂嘴,抬头看向天空,暮色四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留守司门前的石阶被篝火映出明明灭灭的光。
繁星点点,一轮圆月悄悄冒出了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只有台阶周围几个人能听清。
“殿下,你方才说,我这条路对也不对。”
他偏过头,方脸上的表情被火光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那你觉得,咱们能成事不?”
朱铭看着这位纵横明末的八大王,当然不会去说什么够呛,我看悬之类的蠢话。
而是重重点头,“自然是可以的,大帅也许不知,能成事的人,都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容易不被人理解。”
张献忠的眉头拧了一下:“这.....怎么说?”
朱铭开始进入状态了:
“就拿汉武帝来说吧,当年武帝想北伐匈奴,但朝中所有人都不支持,因为他们不理解,觉得好端端的为何要去打,劳民伤财。
不如按着几十年来的旧例,每年送个公主嫁过去,匈奴虽仍会犯边,但边疆大体还是和平的,没有大规模战事。
可汉武帝却一意孤行,后来的结果是怎样的,大帅应该清楚吧?”
“......”
张献忠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还真不太清楚,下意识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也知晓又到了自己当嘴替的时候,便开口道:
“义父,后来汉武帝三征匈奴,卫青奇袭龙城,霍去病封狼居胥,打得匈奴北遁,漠南无王庭。
匈奴再不敢南下犯边,边疆长久太平,大汉也不必再屈辱地送女乞和。”
朱铭点头:“不错。汉武帝也因此被称作千古一帝。咱们之所以被叫做‘汉人’,便是从他那里开始的。”
“啧。”
张献忠咂了一下嘴,“原来咱们的汉人是这般来的。”
朱铭没接这个茬,而是继续自己的PUA攻势:
“而大帅呢?今日我看大帅跟高迎祥翻脸决裂,旁人恐怕都觉得大帅是意气用事。但我知道大帅不是。”
“大帅是想趁这个机会,跟高迎祥分道扬镳,毕竟再跟着高迎祥,所有义军聚拢在一块,必然会引来朝廷的所有目光。
不如和高迎祥各走各路,一来可以分散朝廷的精力和注意力。
二来,那高闯王乃是义军盟主,天然就会受到朝廷的首要针对。
让他顶在前头吸引朝廷的官兵,咱们便可顺势躲在后面,安心发展势力。大帅定然是这样想的吧?”
这话一出来,台阶上安静了一瞬。
孙可望怔了下,有些诧异地看向张献忠,义父原来是这么想的?
他在广场上骂娘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层?
刘文秀仰着脸,肿着半边脸颊,眼睛里满是崇敬。
原来义父在广场上不是光发火,背后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的考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只是把崇敬的目光牢牢钉在张献忠脸上。
李定国略微皱眉,他总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广场上那一幕他全程看在眼里,义父当时的怒意是真真切切的,并没有这么多算盘。
但迎着刘文秀那崇敬的目光,再看看孙可望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选择把嘴闭上了。
张献忠是懵的。
自己原来竟是这样想的吗?
他当时就是火气上来了,看李自成那张疤脸不爽,再加上有了朱铭这面旗,可以走另一条路,一时脑热就翻脸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因为他看见了刘文秀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崇敬,浓得几乎能淌出来。
张献忠把到嘴边的“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咽了回去。
“嗯。”
他点了点头,表情维持得很好,语气也拿捏得像模像样,“殿下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老子就是这么想的。”
孙可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刘文秀的崇敬目光又浓了几分。
李定国默默垂下了眼睑。
朱铭看着张献忠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的PUA已经初见成效了。
什么,拍马屁?
开玩笑,拍马屁是把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上,用讨好来换取对方的施舍。
他不是。
他只是在PUA领导。
这种事在职场里被称作向上管理,换了个时代,换了个身份,道理还是一样的。
总之把张献忠被动的,情绪化的行为,解释成主动的,理性的选择。
一旦对方认下了这个解释,就会顺着这个更高的定义去认知自己,去调整行为。
也会开始依赖给出这个解释的人。
因为下一次他再做出什么冲动的事,他还是需要有人帮他圆回来,帮他在部下面前撑住“深谋远虑”的人设。
这个角色,可不是一块招牌能替代的。
当然,这依然不太保险。
所以自己还要再展现出其他能力,让张献忠越发依赖自己,直至离不开自己。
想到这里,朱铭开口道,“大帅,既然高迎祥和李自成已经走了,那下一步.....”
“对,下一步。”
张献忠回过神,立刻顺着这个台阶滑了下来,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粗豪,
“殿下你说,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撤离凤阳。”
朱铭道,“凤阳是中都,是皇陵所在。大帅破了凤阳,待朝廷得知,必然会尽起援兵来夺。
留在这里,等于等死。所以咱们需要一块地方,扎下根。有了地盘,才能养兵。有了兵,才能和燕藩伪帝争天下。”
张献忠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撤去哪里?”
“大帅军中有舆图吗?”
“有。”
张献忠点头,然后朝着几名亲兵吩咐道,“你们几个,去,把舆图抬过来。”
见几个人领命而去,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殿下,走,让他们先去抬。饭应该熟了,咱们先去吃饭。”
朱铭点了点头。
他确实饿了,于是迈步跟上,刚跨过留守司的朱漆大门,忽然一怔。
等等,抬?
舆图而已,为什么要好几个人去抬?
这得是多大的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