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敬站在陵宫门的门楼上,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脸色铁青。

“来了。”

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陵道上出现了第一波贼兵。

大约两三百人,服饰杂乱,有的穿着抢来的明军甲衣,有的穿着百姓的衣裳,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他们沿着陵道往前冲,喊杀声在天地间回荡。

“放箭!”

杨泽尖声下令。

稀稀拉拉的百来支箭飞出去,有的射中了人,有的插在地上,有的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那白发老兵拉不开弓,换了一个中年陵卫来射,一箭射出去,偏了足足一丈远。

好在贼兵的第一波冲击并不猛烈。

他们看到墙上有守军,冲到一半就退了回去,丢下了七八具尸体。

陵墙上有人欢呼了一声,但欢呼声很短促,所有人都知晓,第一波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还没开始。

陈守敬没有欢呼。

他站在门楼上,目光死死盯着柏树林外的东北方。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一刻钟后,那里响起了号角声。

不是一支号角,是十几支,几十支号角同时吹响,声音沉闷而悠长。

号角声中,一面大纛旗露了出来。

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张”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大旗下面,乌压压的人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不是两三百,也不是一两千,而是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的人头,填满了整片视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上。

张献忠的主力到了。

朱铭站在墙头,看着那片黑色的人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史书上写“张献忠破凤阳,焚皇陵”,就是寥寥几个字。

但当真正的站在墙头,亲眼看到数万人马从远方涌来。

听到他们的号角声在天地间回荡,闻到风里飘来的马粪和铁锈的味道。

这时才会知道,对于这些困守皇陵的百姓与兵卒来说,史书上的寥寥几个字是何等的绝望。

杨泽的腿软了。

他靠在墙垛上,蟒袍的下摆沾满了灰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守敬的脸也白了。

但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雁翎刀,刀身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不足千人的残兵,以及那些拿着石块和木棍的百姓,声音沙哑但平稳:

“弟兄们,乡亲们。”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本将无能,守不住凤阳,让你们跟着吃了败仗。现在外头是张贼的数万大军,咱们就这么些人,守的是太祖爷爹娘的陵寝。”

他顿了顿,

“守得住守不住,我不知道。但本将知道一件事,这座陵要是被贼兵攻破了,以这帮流寇的凶蛮,咱们都得死。

就算是活着跑出去,这辈子也别想抬起头来做人。”

“.....”

没有人说话。

那些疲惫的,恐惧的,绝望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并不是勇气,也不是悲壮,而是更沉重的东西:认命。

逃不掉了。

既然逃不掉,那就死在这里罢。

死在这里,好歹还能说一句殉了皇陵,朝廷看在这点上,家人许是还能拿到抚恤。

朱铭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千八百的残兵加几百名百姓,对几万大军,绝对守不住的。

陈守敬在说硬话,但他心里清楚,杨泽心里清楚,所有老兵心里都清楚.....

这座皇陵,今天就会被攻破,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但如果没有人做点什么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陈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瞬间的安静中,又显得无比清晰。

陈守敬转过头看着他。

朱铭的风衣上沾满了灰尘,脸上还有清晨跑出来时蹭上的泥灰。

但他站得很直,目光也显得很平静。

“让我去。”

陈守敬皱了皱眉:“去哪里?”

“去张献忠的大营。”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周遭显得寂静无比。

陈守敬盯着他,目光难言,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

“你说什么?”

“我说,让我去张献忠的大营,跟他们谈。”

朱铭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我试试,能不能保住这座陵,保住这些人。”

杨泽从墙垛上抬起头来,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你去跟贼兵谈?”

他的声音尖得不正常,“你拿什么谈?拿你的命?”

“拿我的身份。”

朱铭深吸了一口气,“我乃太祖子孙,懿文太子苗裔。张献忠.....”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或许会觉得我奇货可居呢。”

他没有展开解释,而是话锋一转。

“总之,让我去试一试,说不定能说服他,这样大家都能活下来。我若不去,今天这座陵上,所有人都会死。”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火焰和血腥的气味。

朱铭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溃兵和百姓,声音陡然拔高,

“我朱宜铭,乃建文皇帝嫡脉后裔,流落海外二百余年。今日归国,正逢国难。

逆贼大军在前,先祖陵寝在后,我若贪生怕死,缩在后面,便是身死,又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诸位若信得过我,我这就过去,去那张献忠的营中走一遭。若能谈成,大家活命,皇陵得保。若谈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人群中先是一阵沉默,不是那种被震撼后的无言,而是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

这个自称建文后裔的年轻人,真的要主动走进那贼军的大营?

一个站在前排的溃兵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动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叫什么。

“殿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好像这两个字烫嘴。

但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有人交换了眼神。

那种从茫然到恍然,从恍然到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变化,在无数张脸上同时发生着。

很多人看着朱铭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疯子的怜悯,也不是看一个骗子的怀疑。

而是看一个要去替他们送死的人的某种.....敬意?

“殿下!”

不知道是谁又喊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很高。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殿下!”

“殿下!”

“殿下!”

声音从零星变成一片,从低哑变成高亢。

那些疲惫的,恐惧的,绝望的面孔上,忽然像被点燃了什么。

有人跪下了,有人举起了兵器,有人红着眼眶喊破了嗓子。

陈守敬没有跪,他只是看着朱铭,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把他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朱铭能听见,“张献忠是干什么的?你去了,他八成会拿你祭旗。”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朱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陈守敬的眼睛,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陈守敬不再说话,表情却渐渐变得肃然起来,然后他将手中的雁翎刀抬起。

朱铭不知道他想干嘛,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陈守敬并没有想干什么。

他只是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然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中简礼。

“末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愿护持公子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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