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着我这一出关,老婆大人都成皇帝了啊!”
武魂帝国皇宫,也就是原来的教皇殿。
杨长安看着面前那个端坐在宝座上的身影,忍不住挑了挑眉,满脸笑意地调侃,语气复杂,也不知道究竟是炫耀还是得...
武魂殿,供奉殿。
青砖铺就的长阶自山腰盘旋而上,直入云雾深处。两侧石栏斑驳,刻痕深陷,不知历经多少代供奉踩踏、血染、魂力浸润,早已泛出幽沉铁色。风过时无声,连落叶都悬在半空三息才肯坠地——不是风停了,是这方天地的法则被无形压制着,连自然律动都要向殿中之人低头。
杨长安站在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下,未踏最后一阶。
他穿着一身玄底金纹的供奉袍,左襟绣着七道暗金枪影,右袖垂着三枚古朴铜铃,走动时却不闻半点声响。袍摆下露出一截缠满暗金细鳞的右臂,那是千钧蚁皇骨融于血肉后留下的痕迹;左臂衣袖微鼓,六翼暗金虎的气息在皮下如蛰伏雷云,随时可撕裂苍穹。
他没抬头看那扇门。
门后是千道目光,是九位封号斗罗的威压,是武魂殿千年不坠的脊梁,也是……他此生第一次被召入供奉殿议事的原因。
不是嘉奖。
是质询。
三日前,星斗大森林外围,十万年魂兽青鸾遗脉暴动,引动方圆八百里魂兽潮涌。武魂殿派出两名长老率三十名魂圣围剿,死伤过半,青鸾遗脉却趁乱遁入落日森林深处,至今未寻。
而就在同一夜,有人在落日森林东麓三百里外的断崖谷底,发现一具尸体。
尸体无首,胸腔洞穿,肋骨尽数粉碎成齑粉,心脏被一枪挑出,钉在崖壁上,尚未冷却。
那枪尖残留的魂力波动,经武魂殿秘法溯源验证——极致之金,穿透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附带暗金裂空击特有的空间褶皱余震。
与杨长安第七魂技“武魂真身”展开时,破魂枪所释放的锋芒同源。
更致命的是,那具尸体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刻有“武魂殿内务堂·丙字七号”的青铜指环。
——内务堂丙字级执事,专司魂骨流转登记与低阶魂兽捕获调度,隶属比比东直管序列。
杨长安没杀他。
但他知道是谁杀的。
那晚他确实在断崖谷,只为追一道逃逸的魂兽残魄——一头濒死的万年赤焰狐,其尾尖尚存一丝蓝银皇气息。他本欲擒之问话,却在谷口撞见一人背影:黑袍裹身,发如霜雪,手中一柄短刃正滴着血,刃尖还缠着半缕未散尽的紫黑色魂力。
那人察觉他来,未回头,只将赤焰狐残魂捏碎,扬手一抛。
狐魂化作星点,飘向落日森林方向。
杨长安没追。
他认得那抹紫黑色魂力。
是死亡蛛皇。
是比比东。
所以当今日清晨,供奉殿传令使踏空而来,袖口翻出三枚叠印金符——一符召人,二符禁言,三符锁魂——他便知道,这不是议事,是围猎。
他缓缓抬步。
足尖离地三寸,重力沼泽悄然铺开,两百米内空气凝滞如汞。台阶上浮尘顿止,连光影都变得粘稠。他每踏一步,脚下青砖便浮起一道金纹,纹路蜿蜒如枪势轨迹,竟是《破魂枪法》第十一式“荡月”的起手之势。
九百九十九级。
他停步。
殿门未开。
但门内,已有人开口。
“杨供奉。”声音不高,却如金铁相击,震得整座山峰嗡鸣,“你可知,昨夜子时,内务堂丙字七号执事,死于断崖谷?”
说话的是供奉殿大供奉,千道流。
他端坐于主位,膝上横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剑鞘无纹,却似吞噬所有光线。他没看杨长安,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是三十年前,被一杆枪尖划破的。
杨长安垂眸,声如寒铁:“知道。”
“那你可知,他死前一刻,曾用传音魂导器,向教皇殿发出最后三句话?”千道流终于抬眼,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暗金,“第一句:‘青鸾遗脉是饵’;第二句:‘他们要引她出来’;第三句……”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剑鞘。
“——‘杨长安在谷口。他看见了。’”
殿内寂静。
九道封号斗罗的气息同时一敛,如九座火山骤然封口。空气里魂力压强陡升,若非霸绝领域自动撑开一层薄如蝉翼的金光屏障,杨长安脚下青砖早已寸寸龟裂。
他仍垂眸,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松了口气的笑。
因为这句话,坐实了两件事:
第一,丙字七号执事,不是武魂殿派去监视他的棋子,而是混进内务堂的卧底——否则不会知道他在谷口,更不会知道他“看见了”。
第二,比比东故意放他看见那一幕,又故意让这执事活着逃出谷口,再亲手斩杀,留下线索,把矛头精准钉在他身上。
这不是栽赃。
这是考验。
一场拿人命当墨汁、以供奉殿为纸、以他性命为题的考卷。
杨长安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左侧第三席——那位白发老妪,正是武魂殿九供奉之一,擅精神力场封锁与记忆回溯,绰号“织梦婆”。此刻她正闭目捻诀,眉心浮起一缕银丝,分明是在悄然探查他识海波动。
他不动声色,任那银丝触到识海边缘。
魔魇噬魂的反向壁垒早已张开,如一张静默蛛网。那缕银丝刚一触及,便如飞蛾扑火,瞬间被拖入一片猩红梦境——梦中千道流跪在血泊里,手捧自己断裂的右臂,而杨长安立于高崖,枪尖垂落,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千道流额头上,绽开一朵朵金莲。
织梦婆猛地睁眼,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咽下逆血。
她脸色煞白,指尖微颤。
杨长安却已收回目光,转向千道流:“大供奉,他临死前说‘我看见了’,可他看见的,未必是我。”
千道流眸光一沉:“哦?”
“他看见的,是教皇冕下。”杨长安声音平静,“也看见了那柄短刃上,属于死亡蛛皇的魂力余韵。他想报信,却被截杀。而杀死他的那一击……”
他忽然抬手,右臂衣袖滑落半寸,露出小臂上三道交错新痕——皮肉翻开,却无血渗出,伤口边缘泛着金属冷光,仿佛被三柄不同角度的刀同时斩中。
“——是死亡蛛皇第七魂技‘蛛神绞杀’的变式,但收力三分,留了活口气息。”他顿了顿,“若非我及时以战灵脏铠护住心脉,此刻站在这里的,该是一具尚能开口的尸体。”
殿内呼吸声齐齐一滞。
蛛神绞杀,收力三分?还能留活口?
那得对魂技掌控精细到何种地步?对敌人脏腑结构、魂力流转节点的了解,又得深入到何等骇人听闻的程度?
千道流盯着那三道伤口,久久未语。
这时,右侧首位忽有人轻笑一声。
“有趣。”
是二供奉,菊斗罗月关。
他指尖拈着一朵金菊,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却泛着幽蓝寒霜:“杨供奉,你既知那是教皇冕下出手,为何不当场阻拦?”
“阻拦?”杨长安目光微冷,“我若阻拦,便是质疑教皇冕下执法之权。而我若退让,便是默认自己心虚畏罪。二供奉,您觉得,一个刚被赐予供奉殿席位、魂骨皆未完全炼化的二十岁青年,该选哪条路?”
月关笑容不变,金菊却倏然凋零,化作一蓬冰晶:“所以你就袖手旁观,任她杀人灭口?”
“不。”杨长安摇头,“我做了第三件事。”
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一缕青烟自他指尖升起,袅袅盘旋,渐成赤狐之形。狐尾轻摇,竟分出三缕细丝,每一缕末端,都系着一枚残缺魂核——色泽黯淡,却隐隐透出蓝银皇特有的生命律动。
“我取走了赤焰狐临死前吐出的三枚幼生魂核。”他声音低沉下去,“它们沾着蓝银皇气息,却非蓝银草所产。核内魂力结构紊乱,有强行嫁接的痕迹,且……残留着一丝不属于斗罗大陆任何已知魂兽的魂力频谱。”
殿内九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那三枚魂核上。
千道流霍然起身,手中黑剑“铮”一声自行出鞘三寸,剑身嗡鸣不止。
“……神界遗息?”他声音沙哑。
杨长安点头:“我追踪那频谱源头,一路向北,越过天斗帝国边境,进入极北之地无人区。在那里,我发现了三处地脉断层——每处断层下方,都埋着一具魂兽骸骨。骸骨已化玉质,但脊椎骨节内,嵌着半枚断裂的银色齿轮。”
他摊开左手。
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齿轮残片,银光流转,表面蚀刻着细密如蝌蚪的未知符文。当它暴露在殿内魂力场中时,所有供奉佩戴的魂导器同时爆出刺耳蜂鸣,继而集体失灵。
菊斗罗月关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这是……修罗神殿崩塌后,散落人间的‘界锚碎片’。”他喃喃道,“传说中,能锚定神界与凡间通道的……钥匙。”
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
良久,千道流缓缓归剑入鞘,深深看了杨长安一眼:“你何时发现的?”
“就在今晨。”杨长安收起齿轮,“我本想直接呈交教皇冕下。但传音魂导器刚接通,那边只传来一句——‘别来见我。’随后中断。”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唯有千道流,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她知道你要去?”
“她知道我会找到齿轮。”杨长安平静道,“就像她知道,我一定会来供奉殿。”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这不是坦白,是宣告。
宣告他与那位高居教皇殿的存在,早已在暗处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协议——以一具尸体为契,以三枚魂核为引,以一枚齿轮为证。
千道流沉默片刻,忽然问:“杨长安,你入供奉殿,图什么?”
杨长安望向殿顶穹隆。
那里悬浮着九盏魂力灯,灯焰如龙,映照出整个武魂殿的气运流转。其中最中央一盏,灯焰最为炽盛,却诡异地分作两色——一半金红,一半紫黑,彼此缠绕,泾渭分明,却又无法分离。
他轻声道:“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当年昊天宗弃子名录上,为何独独删去了我的名字。”他目光凛冽,“而二十年后,供奉殿为何又执意让我入殿?”
殿内骤然掀起一阵低沉魂力潮涌。
九位供奉面色齐变。
千道流手指猛地攥紧剑鞘,指节发白。
这问题,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捅进武魂殿最不可示人的旧疮。
二十年前,昊天宗封闭山门,举宗避世。外界传闻,宗门内部清洗叛徒,牵连甚广。其中一份“弃子名录”流出,共列三十七人,皆因血脉不纯、勾结外敌、私修禁术等罪名,被削除宗籍,逐出宗门,永世不得归返。
名录末尾,本该有第三十八个名字。
——杨长安。
可那一页,被人用魂力硬生生抹去,只余焦黑指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而今,他站在这里,魂环八黑三红,武魂真身已达十万年层级,手中破魂枪,正是当年昊天宗镇宗神兵“破魂枪”的仿制本源胚——据说,真正的破魂枪,早在二十年前,便随一位失踪的昊天宗长老,一同沉入星斗大森林最深处的“寂灭渊”。
千道流缓缓坐下,声音低沉如雷:“你既知名录之事,可还愿承供奉殿之责?”
杨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解下左腕束带,露出一截小臂。
皮肤之下,无数金线游走如龙,每一道金线尽头,都连着一枚细小如粟的金色魂核——整整三十六枚,排列成北斗之形。
“我身上,有三十六枚昊天宗失传的‘星陨魂核’。”他声音平静无波,“它们本该在二十年前,随那三十六位弃子一同焚毁。可它们活了下来,寄生在我骨血之中,日夜灼烧,逼我练枪,逼我突破,逼我……走到今天。”
他抬眼,目光如枪尖直刺千道流双眸:“大供奉,您说,一个被自己宗门亲手烙上‘弃’字的人,为何还要替另一个宗门卖命?”
千道流沉默。
殿内灯火明明灭灭。
忽然,殿外云海翻涌,一道紫黑色身影踏空而至,未落地,先有一声清越凤鸣响彻九霄——
“因为他要找的人,不在昊天宗。”
比比东来了。
她未穿教皇袍,只着一袭素白长裙,裙摆无风自动,浮现出无数蛛网状金纹。发髻松散,几缕银发垂落颈侧,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最慑人的是她双眼——左瞳金紫,右瞳幽黑,瞳孔深处,隐约有六翼振翅之影一闪而逝。
她步履轻缓,却每一步都令整座供奉殿微微震颤,仿佛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某头沉睡巨兽的脊背。
九位供奉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比比东却看也未看他们,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杨长安脸上。
她停在他面前,不足三尺。
两人之间,空气扭曲,空间如水波般荡漾。
“杨长安。”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似有无数灵魂在低语回响,“你既知名录被抹,可知被抹之人,为何偏偏是你?”
杨长安望着她,不答反问:“教皇冕下,您左眼金紫,右眼幽黑。可您可知,我右臂千钧蚁皇骨中,藏着一枚金紫色结晶?左臂六翼暗金虎骨内,却嵌着一颗幽黑色舍利?”
比比东眸光微凝。
杨长安继续道:“那结晶,是当年昊天宗首席铸器师,以昊天锤残片熔炼三十六年所成。那舍利……”
他顿了顿,声音如刃出鞘:
“——是您二十年前,亲手从一具尸体上剜出,封入虎骨,再赠予我的。”
殿内,死寂如渊。
连千道流,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比比东静静看着他,忽然抬手。
一缕紫黑色魂力自她指尖溢出,温柔缠上杨长安右臂伤口。那三道蛛神绞杀留下的痕迹,在魂力包裹下,竟开始缓缓弥合,皮肉生长,金纹浮现,最终化作三枚细小的金色蛛纹,悄然隐入皮肤之下。
“很好。”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你记得清楚,那今晚子时,随我去一趟寂灭渊。”
“去取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那杆,真正的破魂枪。”
她转身,裙裾翻飞,紫黑魂力如潮退去。
临出门前,她脚步微顿,未回头:
“顺便告诉你一声……”
“你父亲,还活着。”
杨长安身形未动,只有握着破魂枪的手,指节骤然泛白。
枪尖,一滴血无声坠落。
砸在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溅开一朵金莲。
莲瓣未谢,已化灰烬。
风起。
云散。
供奉殿顶,九盏魂力灯齐齐爆燃,金红与紫黑两色焰流轰然交汇,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而在那焰流最深处,一道模糊人影缓缓浮现——头戴昊天锤冠,肩披破魂枪缨,面容 obscured by 金光,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少年,却盛着整个星河的寂寥。
杨长安仰头望着。
他知道。
那不是幻影。
那是二十年前,被抹去名字的第三十八人。
正从时光尽头,朝他伸出手。
而他的手,已缓缓抬起。
枪尖微颤。
霸绝领域无声扩张,覆盖整座供奉殿。
金光如海,翻涌不息。
他听见自己心跳,与殿顶那道人影的心跳,渐渐同步。
咚。
咚。
咚。
——如擂战鼓。
——似叩天门。
——像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枪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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