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梁只是简单和观众打了个招呼,台下顿时又是一片欢呼。
郝运:……
要不要这么配合啊你们!
徐梁站在台上,笑着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但这欢呼声根本不是他能用手压住的,等了足足有十...
朝阳公园北湖边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脚面,博文刚按下快门,镜头里那只绿头鸭正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水波荡开一圈圈细密涟漪,阳光斜斜切进取景框,在鸭颈绒毛上镀出一道柔光。他没放下相机,只侧身让了让角度,把取景器朝向郝运:“您看,这会儿逆光稍强,但鸭子飞起瞬间的动态虚化反而更自然——要是再等三秒,它落水那一下,水花溅起来的弧度刚好卡在黄金分割线。”
郝运没接话,只眯起一只眼,凑近取景器边缘瞄了一眼。他左手还攥着自己那台尼康D6,右手却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是十年前拍灰鹤时被芦苇划的。他忽然想起国博摄影展那晚,展厅冷光打在《矸石与微光》放大的银盐相纸上,铁锈红与矿灯黄在暗部咬合出近乎神性的层次,而署名栏印着“郝运”两个字,底下小字标注“煤运娱乐首席影像顾问”。当时他站在玻璃柜前三分钟没动,旁边几个老同事嘀咕:“这构图胆子太大,矸石堆里居然敢留三分之二黑……可那束光像从地狱缝里钻出来的。”
“老刘!”花白头发的老干部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郝运,“你徒弟这手抖得比你当年调微距还稳啊!”
郝运被噎得一呛,差点把嘴里含着的薄荷糖咽下去。他斜睨着博文那张绷得极紧的年轻脸,忽然发现这小子右耳垂上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跟自己孙子小时候一模一样。“谁是你徒弟?”他把尼康往肩带里一塞,转身从八脚架上拎起保温杯灌了口枸杞茶,“他那构图我早看出来了,光圈收半档,ISO压到200,快门速度1/1250……啧,不就是怕水面反光糊掉羽毛细节?”
博文闻言手指顿了顿,旋即低头检查相机参数,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压平。他没反驳,只是把镜头焦距从400mm拧到600mm,对准远处芦苇丛中一闪而过的白鹭。咔嚓一声,取景器里白鹭单腿立在枯枝上的剪影,背景虚化成水墨般的灰雾。
“等等!”郝运突然伸手按住博文握快门的手腕。老人掌心粗粝,带着常年握相机磨出的茧,“你刚才拍鸭子用的是AI伺服对焦?”
博文点头:“连续追踪。”
“错了。”郝运松开手,抄起自己那台尼康,动作快得像年轻人,“白鹭起飞前会先缩脖子——就现在!”他拇指猛推对焦拨杆,食指扣住快门连按三下,镜头里白鹭脖颈骤然绷直的刹那,三张照片在液晶屏上依次亮起:第一张颈羽炸开如扇,第二张左翅刚离枝,第三张右爪离枝瞬间,爪尖还勾着半片枯叶。
周围七八个老干部全围了过来,有人掏出老花镜贴着屏幕看,有人直接掏出手机翻相册对比。那个总爱穿藏青夹克的老头啧啧两声:“老刘你这手速……退休前怕不是在暗房里练过千次快门?”
郝运没应声,只把相机塞回博文手里:“拿去,试试用我的机身。AF-C模式,对焦点设在中央偏右三分之一处——别问为什么,拍完再说。”
博文没犹豫,立刻拆下自己相机的CF卡插进尼康机身。他刚把取景器抵上眉骨,远处芦苇丛突然哗啦一响,两只白鹭齐齐振翅升空。他手指悬在快门上,呼吸屏了半秒,拇指悄悄把对焦点横移半格,食指落下。
“咔、咔、咔。”
三声脆响几乎叠在一起。
取景器里,左侧白鹭翼尖正掠过右侧白鹭眼瞳,而右侧白鹭瞳孔倒映着左侧翅膀展开的完整弧线——像两枚互相嵌套的银币。
郝运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抬手拍了拍博文肩膀:“行了,不装了。”他转身从保温杯底下抽出张折叠整齐的A4纸,纸角被茶水洇出淡黄色圆晕,“曹主任让我转交的。”
郝总一直背着手站在五步开外,此刻终于踱步上前。他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抬头“关于联合筹建国家影像数字档案馆的可行性报告(征求意见稿)”,指尖在“煤运娱乐拟出资3.2亿元共建”那行字上停顿两秒,又掠过“拟邀请郝运先生担任技术总顾问”一行,最后落在落款处——文化部、国家文物局、中国摄影家协会三方红章并排而列。
“这事儿……”郝总把纸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您老真打算接?”
郝运拧开保温杯盖,热气腾腾的枸杞茶香混着湖风漫开:“去年你们在国博办摄影展,我看见展厅角落那台老式蔡司放大机了。机身上‘1972年文物修复组’的钢印还没磨平。”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你们修胶片,我们修底片;你们建数字库,我们存原始母版——煤运娱乐要是真能把全国散落的胶片抢救回来,这钱,我帮你们盯着。”
博文突然开口:“郝老,您知道《矸石与微光》底片现存于何处吗?”
空气静了半秒。郝运掀开保温杯盖的手停在半空,几粒枸杞沉在杯底。
“在您办公室保险柜第三层,蓝布包着。”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底片盒侧面有道划痕,是我用瑞士军刀刻的‘H’字——当年怕别人偷换,刻深了点,现在看着像条蜈蚣。”
郝总挑眉:“您早知道那是我拍的?”
“去年国博布展前夜,我溜进去看过。”郝运把杯子重新盖紧,金属盖子发出清越一声响,“冲洗间窗户没关严,月光斜进来照在暗房红灯上,那道光正好打在《矸石与微光》底片夹的编号条上——‘MX-2023-087’。你们煤运娱乐的编号规则,第八位是拍摄者工号,087……”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博文胸前口袋露出的半截蓝色工牌,“是这小子吧?”
博文下意识摸了摸工牌,指尖触到金属边缘的细微锯齿——那是他入职时自己用锉刀磨的防滑纹。
“所以您今天约在这儿,”郝总笑了,“不是为见我。”
“是为见他。”郝运指向博文,“国博展柜里那幅《矸石与微光》,放大镜底下能看见胶片边缘有处针孔——那是他冲洗时被镊子戳破的。我数过,一共七个针孔,呈北斗七星状排列。”老人从羽绒服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博文,“昨天整理旧器材,翻出这卷1985年的柯达Tri-X。暗房里试了三张,显影液温度差0.3度,成像灰阶就差一级。”他拍拍博文肩膀,“年轻人,胶片时代的鬼知道怎么捉光,你们数码时代的神……得先学会怎么认鬼。”
博文双手接过信封,指尖碰到信封里硬质卷轴的棱角。他忽然想起昨夜加班时,方世尧蹲在煤运视频服务器机房里啃冷馒头,嘴里还念叨着:“Web端加载延迟必须压到300毫秒以内,不然用户流失率会暴涨……”而此刻朝阳公园的风正把枯芦苇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胶片在暗房里窸窣滚动。
“郝老,”博文突然问,“您当年拍灰鹤,为什么总选清晨六点十七分?”
郝运怔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惊起远处栖息的野鸭:“因为那时太阳刚跃出地平线17度!晨光角度恰好让鹤羽的珍珠光泽浮出来——”他忽然收声,盯着博文眼睛,“你拍过灰鹤?”
“没拍过活的。”博文把信封仔细塞进相机包夹层,“但上周在资料室,我翻到1992年《中国鸟类图鉴》胶片扫描件。第387页灰鹤特写,底片编号MX-1992-041,冲洗记录写着‘显影液PH值7.2,定影时间1分47秒’。”他顿了顿,“那卷胶片现在在煤运影像档案库B区第七排,和您1985年那卷Tri-X隔了三层恒温架。”
郝运脸上的笑慢慢凝住。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神已变了:“你们……把全国胶片库都数字化了?”
“正在做。”郝总接口,“第一期覆盖37个省市档案馆,预计明年六月完成。首批上线的是1949-1980年代的珍贵影像,其中鸟类专题由博文带队整理——他认得出每种鸟羽毛在不同显影条件下的灰度差异。”
风忽然大了。郝运的红色围巾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湖面发了会儿呆,忽然转身走向自己那台尼康:“来,教教这帮老头儿怎么用AI识别候鸟。”他拉开相机侧盖,露出一块闪着幽蓝微光的芯片,“刚让煤运技术部给我装的——能自动标记327种鸟类的飞行姿态数据库,连幼鸟换羽期的羽毛过渡色都能识别。”
周围老干部们哄笑起来,有人嚷:“老刘你这算不算晚节不保,投敌叛变啦?”郝运却已把相机递给身边戴玳瑁眼镜的老太太:“王老师,您试试拍那只骨顶鸡,对焦框变成绿色就说明识别成功。”
老太太举起相机,取景器里骨顶鸡头顶那抹雪白突然被鲜红方框框住,框内跳出一行小字:“Fulica atra,繁殖期雄性,喙甲鲜红度92%”。
“哟!”老太太乐得直拍大腿,“这比当年咱们用测光表准多了!”
郝总望着这一幕,忽觉鼻尖发酸。他想起创业初期,自己揣着五万块钱跑遍全国胶片厂,只为收购废弃的电影拷贝——那些被当成废品论斤卖的硝酸片基,在煤运娱乐地下三层的恒温库里,正由三十个年轻人逐帧扫描、修复、标注。而眼前这位曾叱咤部委的老领导,此刻正蹲在冰凉水泥地上,教一群退休老干部怎么用AI对焦。
“孙浩。”郝运突然叫他。
“嗯?”
“下周二,影像档案馆筹备会。”老人把保温杯塞进郝总手里,杯壁还带着体温,“带这小子一起。别让他光听,让他上台讲讲——怎么从胶片划痕里听出三十年前的显影液配方。”
郝总接过杯子,热流顺着手腕蔓延上来。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博文正调试AI识别界面的侧脸,又掠过郝运冻得发红的耳垂,最终落在远处湖心——两只鸳鸯正并排游过未结冰的水面,翅尖划开的水纹在冬阳下碎成千万片金箔。
回程路上,迈巴赫驶过朝阳公园东门。博文忽然指着车窗外喊:“孙浩快看!”
郝总探头望去。梧桐树光秃的枝桠间,不知何时悬着十几盏红灯笼,竹编骨架上还覆着薄薄一层未化的雪。灯笼底下垂着褪色的蓝布条,布条上墨迹淋漓写着“摄协朝阳分会·冬至雅集”。
“这……”郝总愣住,“咱们公司没办这个?”
博文摇头:“不是咱们办的。”他掏出手机翻相册,点开一张刚拍的照片——灯笼竹架接榫处,刻着个极小的“郝”字,字迹边缘有新鲜木刺。
郝运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胶片时代的鬼,数码时代的神……得先学会怎么认鬼。”
车窗外,最后一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旋转,雪沫簌簌抖落,像时光抖落的银盐颗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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