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大厅中。
“能隔空伤人,劈金裂石,真气外放吗?”黄白听完九叔对子午真阳静功的简单介绍,忽然问道。
“你瞎说什么呢。”九叔白了黄白一眼,“我要有那本事,任老太爷还不得任我拿捏,哪至于费这么大力气。”
茅山毕竟不是性命双修的门派,并无那种一部功法修到通天彻地的长生神功。
这种功法本就不太现实,名门正派里也极少有这类法门,即便有记载,也大多是后来人牵强附会、装神弄鬼的瞎写之物。
“子午静功练的是气。”九叔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不是戏文里那种隔空伤人的真气,就是人身上最平常的东西,呼吸的气。”
借助子午两个时辰阴阳交汇的力量,配合自身的呼吸节奏,以此调节身心脏腑。”
“因此,这门功法练的就是呼吸。”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初静之境,气息绵长,称为【长息】。若是能练到一呼一吸若有若无,长达一刻钟,便是小静之境,也叫【内息】。”
“一呼一吸一刻钟?”黄白啧啧称奇。
一刻钟便是半个小时,一次呼吸绵延半个小时,确实了不得。
若能练到这个地步,身心脏腑都已超越了凡人的极限,各方面的能力自然水涨船高。
“对。”九叔微微颔首,“再往后便是大静之境,也称【胎息】。如胎儿在母腹中的先天呼吸,气息不经过口鼻,直接从毛孔出入。”
“到了这一步,延年益寿不在话下。茅山曾有修到大静的长辈活到了一百五十岁,死后功德圆满,在阴曹地府当差。”
“确实厉害。”黄白由衷感叹道。
这门内炼功法确实不错。
对于茅山这个主张修炼功德,死后成神的门派来说,能活到一百五十岁已经很了不起了,相当于一个王朝鼎盛时期一半的寿命。
九叔将茶杯推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张白色符纸放在桌上。
那符纸的质地与寻常黄符不同,薄如蝉翼,用一种泛着银光的颜料勾勒而成。
“这张符叫引路符。”九叔解释道,“等会儿我们灵魂出窍,可借着这张符的牵引在阴间汇合,不至于走散。”
说罢,九叔叫来两个徒弟开始作法摆坛。秋生搬来八仙桌放在大厅正中,文才铺上红布,摆上瓜果公鸡,两侧各置一盏烛台。
插上去的却不是寻常的红烛,而是两根通体雪白的蜡烛。
白烛在民间象征着阴间,红光主阳事,白光主冥事,是对鬼神表示尊重的意思。
秋生和文才的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自从经历了那晚的事,两人在黄白面前都自觉矮了三分,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此乃魂魄出窍的仪轨。”九叔检查了一遍法坛布置,转头看向黄白,“道友也要设一个吗?”
“不用。”黄白摇了摇头,“我自己会出窍,咱们到阴间汇合。”
“也行。”
九叔不再多言,取过一块红布盖在脸上,盘膝端坐于法坛之前。
秋生拿起铜锣站在左侧,深吸一口气,用力敲响。哐的一声,铜锣声在寂静的义庄中回荡开来。
文才也鼓起腮帮子吹起了号角,那号声呜呜咽咽的,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苍凉。
九叔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肉身中挣脱出来。
这是魂魄离体时的征兆。
黄白原本打算直接在厅中灵魂出窍,但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个徒弟,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向了偏院。
秋生和文才虽然是九叔的徒弟,但行事实在不靠谱。
他可不打算变成铁拐李。
他将怒晴鸡石雕放在门口,又让夜叉和双子阴兵守住房门两侧,这才盘膝坐下,闭上双目。
哗!
魂魄离体的瞬间,黄白的魂体飘然立于房间中央。
他抬起手看了看,魂体呈半透明的淡金色,白鹤异相在魂体中反而更加醒目。
他点燃一张引路符,一缕青烟从符纸上升起,如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的魂体朝某个方向飘去。
眼前先是白茫茫一片,随即骤然暗了下去。
天地一片灰色。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雾光笼罩着整个世界。
山川河流的轮廓与阳间大致相似,却都萦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河岸边隐约有重重人影在薄雾中缓缓移动,队列拖得老长,无声无息,像是没有尽头。
黄白与九叔的灵魂在这里汇合。
“道友,请!”九叔抬手指向前方。
一道山门矗立在灰雾之中,山门的样式与阳间庙宇前的牌坊相似,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山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身高两米的鬼神,头戴斗笠,斗笠边缘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面靛青色的面孔和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
“来者止步!”鬼差伸手一拦。
它们看出这两人并非普通的孤魂野鬼,身上都带着修行之人特有的灵光,因此拦是拦了,语气倒还算客气。
“这位鬼差,在下是......”九叔从怀中取出茅山的名箓递了过去。
那枚名箓上写着他的大名、籍贯以及师门辈分,是茅山正式弟子的身份凭证。
鬼差接过名箓低头看了一眼,靛青色的脸上表情微微松动了几分。
茅山这个招牌在阴间还算好使,茅山的人可以出入地府,与地府的鬼差属于合作关系。
不过,鬼差又将目光转向黄白,语气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
“这位道长可以过去,阁下如果没有证明,还请在外面等候。”
“能否通融?”九叔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沓金纸,不动声色地塞进鬼差手中。
金纸上印着冥府的通宝纹样,在阴间是硬通货。
“恕难从命,这是规定,不然我们要被责罚的。”鬼差嘴上说着规矩,手却已经将金纸收进了袖子里。
黄白周身上下有不俗的气息,比寻常的孤魂野鬼不知高出多少倍,但终究不是地府在册之人。
鬼差受限于阴司的规矩,只能硬着头皮拒绝。
黄白想了想,从笔尘珠中取出白鶴童子的令牌。
那令牌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在阴间的灰暗光影中泛着淡淡灵光。
鬼差面色一变,双手郑重地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的那一刻,它感受到了一股正神的气息,气息清正而威严。
它说不出是哪一位大神,但那气息做不了假。
“请进。”鬼差双手将令牌奉还,侧身让开了路。
不管怎样,大神的气息总不会错。
黄白与九叔跟随鬼差穿过山门,眼前的景象却与想象中大不相同。
没有判官殿的巍峨,没有阎王殿的森严,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荒郊野岭。
断壁残垣东倒西歪地散落在荒野之间,破碎的石碑上刻着斑驳的文字,坍塌的庙宇只剩下几根石柱孤零零地戳在地上。
成群结队的孤魂野鬼在荒草丛中游荡,几个鬼差提着锁链在它们之间穿行,吆喝着维持秩序。
“这是一处破败的阴间?”黄白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这阴间可能处于某种失序的状态,没有阎罗王,也没有地藏王菩萨,各大鬼王与城隍各自割据一方,彼此互不统属。
果然,前方的府邸验证了他的猜想。
一座高大气派的城门矗立在荒野尽头,门楣上挂着乌木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广府城隍。
此地的鬼差明显比别处更威武,盔甲整齐,腰间挂着腰牌,脸上不再是那种麻木懒散的表情,而是多了几分警觉。
鬼差领着两人穿过城隍府的重重回廊,来到一处偏殿。
此殿斗拱硕大,檐下点着朱漆,颜色虽已斑驳却仍看得出当年的气派。
墙壁上绘着阴间酷刑的壁画,两侧挂着一副对联:昼理阳间,夜断阴府。
殿中端坐着一尊金箔赤漆的老人雕像,三缕长须飘飘垂至胸前,头戴乌纱官帽,身着朱红袍服,右手持着一柄判官笔。
“六甲茅山第四十六代弟子林九,拜见师祖。”九叔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作揖行礼。
这位判官在茅山内部很有名,乃是明朝时期活跃的茅山前辈,死后在地府当差,一直做到了广府城隍的判官之职。
“金华山道士黄天,拜见广府判官。”黄白抱拳行了一礼。
咔咔咔!
神像忽然活动了起来,先是眼珠转了转,接着脖子扭了扭,然后整尊神像从座上一跃而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派头倒不像什么威严的判官,更像是个午睡刚醒的老先生。
“哦,原来是茅山后人。老朽看看......嗯,第四十六代,隔了十几辈了。”判官的声音苍老而随和,目光转到黄白身上时,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黄白的白鹤异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鹤发金瞳,可不是普通民间道士能练出来的异相。
凡人之躯生具仙神之相,生前已是如此,死后那更不得了。
他在阴间当了几百年的判官,见过无数奇人异士,能有这般异相的屈指可数。
“阁下请坐。”判官指着旁边的座位,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客气。
“多谢。”黄白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神态从容,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做客一般。
对比之下,九叔就显得拘谨了许多。
他一进门便像个被叫到祠堂的小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到判官也指了指座位让他坐下,这才小心翼翼地落了半个身子在椅子上。师祖当面,他浑身都不自在。
黄白神色平常。
越是这种地方,越是不能露怯,不卑不亢就是最好的态度。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当然,凡事要有个度,该有的礼节还是不会少。
两人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判官听完也不多说,让鬼差去拘来一个老头。
不过片刻工夫,一道魂体便被带到了殿中,正是任老太爷。
任老太爷穿着一身寿衣,佝偻着腰,刚进殿便不安地东张西望。
“此鬼尘缘未了,整日游荡阴间不肯去投胎。”判官拈着胡须,语气淡淡的。
“我儿子还好吗?”老太爷开口第一句便问。
“一切都好,我会代为转达你的问候。”九叔面带微笑,随后转入正题,仔细询问当年那个风水术士的底细。
“那术士名叫罗阴山。”任老太爷皱着眉头回忆道。
“当年他手里有一块风水宝地,我生前多次上门讨要,费了好大一番手段才把地弄到手,我记得后面事情还是办妥了的,虽然过程有些波折。”
任老太爷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将罗阴山的样貌大致描述了一番。
中等身材,山羊胡,右脸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痣,说话时总是低着头。
另一边,判官也没有闲着。
他在身后的书架上翻找了一阵,捧出一摞厚厚的竹简,那竹简一人多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判官一手持笔,一手捏着竹简边缘,一行一行地往下翻,笔尖不时在某处停顿,又继续往下扫。
“原来如此。”判官忽然停住了笔,将竹简往旁边一推,招呼几人上前来看。
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夹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男人与任老太爷方才描述的一模一样。
画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辨认出大意。
“这罗阴山不是人。”判官指着画像旁那行小字。
“这是一只逃出阴间的老鬼,生前是个民间道士,死的时候用了某种手段躲过了鬼差的拘捕,后面还是被抓了。'
“凑巧的是,他死前埋在任华葬的那处墓穴。若本座猜得没错,罗阴山老鬼守了这么多年,是想夺舍命格与他相同的任华尸身,炼成飞僵。”
“成了飞之后,阴阳两界就再没有什么规矩能管住他了。”
判官将竹简卷起来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
“本座助你们抓到他,正好了却这桩悬案。这老鬼在外头游荡得够久了,也该拿回来销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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