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号,省厅办公大楼。
梁卫刚从外面开完会回来,向杰后脚就敲响了敞开着的办公室大门。
“领导,我这里有份传真,我觉得您最好过个目。”向杰笑着说。
“传真?”梁卫端着保温杯正准备倒水,“看你这表情,是有什么好事儿啊。”
“您的悍将,给您传捷报回来了。”向杰说着,把手里的传真放在了办公桌上。
梁卫一听这话,连水都不倒了,一边问:“周奕?”
一边放下杯子,直接拿起传真看了起来。
看了几分钟,他突然惊讶地抬起头来问道:“他不是......刚去武光吗?这......这么快就破案了?”
向杰微笑道:“前天去的,满打满算的话,应该刚过四十八小时吧。当然,现在只是犯罪嫌疑人落网了,后续肯定还有收尾工作。”
“呵呵,有点意思......”梁卫笑着连声说道,“有点意思......”
武光市局的审讯室里,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披头散发地坐在审讯椅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玉芬,铁一般的证据就摆在这里,你还是不肯开口认罪吗?”周奕站在女人面前,敲了敲身后的桌子。
新局长来了之后,特批了经费,采购了监听录音设备,安装在审讯室。
大概是为了避免再发生违规行为,毕竟山海集团一案引发的后续影响中,内部高度重视自查自省。
所以此刻方见青他们都在外面听着。
一个多小时前,经过众人努力,采集到的第一批指纹的配对结果出来了。
在所有指纹里,有一个人的指纹,和现场遗留的半枚指纹,对得上。
但有些尴尬的是,九八年没有电脑修复技术,所以那半枚指纹的清晰度不足。
导致技术人员拼了命地比对,最后只能找到七个有效点位。
法律上,能够作为定罪证据的指纹,最低需要满足十二个有效点位的匹配。
残缺指纹的话,最低则是八个有效点位。
这一点,是出乎周奕预料的。
因为上一世零九年的时候,电脑技术已经很强了,增强一个模糊指纹的清晰度不是什么难事儿,所以查到就直接一锤定音了。
因此他没能考虑到时代的局限性。
当然这个指纹的主人,没有搞错,确实就是当年杀害林秀梅的凶手,赵玉芬。
七个点位,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赵玉芬就是凶手无疑。
但是刚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所以赵玉芬的口供,就成了定罪的关键。
至于是传唤还是拘传,就是周奕和曹安民商量的事了。
最后周奕向曹安民表态,希望直接拘传,这样才能震慑嫌疑人,尽快迫使她认罪。
曹安民同意了,签发了拘传文件。
可文件刚签发,意外就出现了。
赵玉芬跑了。
但一山还有一山高。
周奕早就预判了这种可能。
他告诉方见青,所有被采集指纹的人,都要安排人盯梢,防止外逃。
因为指纹从采集到检测,是需要时间的。
如果凶手就在采集范围内的话,那她受刺激逃跑的可能性极大。
周奕的理由是,当初大规模采集男性指纹这件事,凶手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凶手就知道自己在现场留下了指纹。
但凶手没跑,就说明没采集到她头上。
结果十年后,警察突然采集到了她头上,她就会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暴露了。
因为她不懂指纹点位配对的规定,更不会知道到底能匹配到什么程度。
从她的视角,指纹按下去的那一刻,就等于宣判死刑了。
所以周奕要求,把支队和大队能抽调的警力调出来,至少确保一人盯一个。
毕竟他没法儿直接点名,只能把戏做足。
顶多就是辛苦下同事们。
而他之所以要这么安排,就是因为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现在的赵玉芬三十六岁,已经结婚成家生子,多年前就从纺织厂离职了,现在是某百货商店的销售员。
而周奕记得,上一世赵玉芬落网的时候,已经四十七岁了,年近半百。自己开了家服装店,生意还不错,儿子刚成年,眼看人生圆满了,结果警察上门录指纹。
虽然当时电脑系统化已经普及了,上门录指纹的警察找的也是户籍登记的理由。
但还是引起了赵玉芬的怀疑。
因为常规户籍系统采集指纹入档就采集两枚,左右手各一枚,优先拇指。
只有违法人员,才会采集十指指纹。
恰恰就是忽略了这一点,民警要求赵玉芬采集十指指纹的行为,引起了赵玉芬的怀疑。
于是在采集过后,她立马通过ATM取款机取现之后,抛夫弃子逃亡。
但那时候已经是电脑识别,人工复核了。
所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警方去抓人,发现人已经跑了。
于是调道路监控,查联网信息,不到六个小时就在长途车上把人给抓住了。
逃跑被抓,加上上一世的指纹,直接足以定罪,所以赵玉芬被审讯的时候,就直接心理防线崩溃,全都交代了。
周奕赌的就是三十六岁的赵玉芬也会这么干。
毕竟一个人骨子里什么样,无论哪个年纪都不会变。
结果,周奕赌赢了。
负责盯梢赵玉芬的便衣汇报说,赵玉芬现在在长途汽车站,已经买了二十分钟后发车前往外地的长途车,便衣请示是否要拦住她。
周奕一听,立刻给了八个字的批示:就地抓捕,刻不容缓。
所以等他们赶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赵玉芬已经被便衣联合车站巡逻民警给抓捕了。
便衣说,这女人块头大,力气也大,自己一个人的话还真未必能轻松制服她。
只是让周奕没想到的是,三十六岁的赵玉芬,比四十七岁的赵玉芬居然要硬气不少。
被带回来后,死活不开口,哪怕周奕把指纹匹配结果在她面前,也不开口。
周奕心说,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接二连三地碰到这种“哑巴”嫌疑人。
“不开口是吧,那没事儿,既然你不想开口,那就我开口说个故事给你听,怎么样?”
赵玉芬闻言一愣,抬眼偷偷瞟了周奕一眼,但还是没说话。
“杀害林秀梅的这个凶手,其实不是男人,而是个女人,她是你们纺织厂粗纱线的员工,由于她在一众女工里长得人高马大,所以班组上换纱筒的活儿就落到了她头上,这活叫落纱,没点力气的还真干不了。”
“不过她也很乐意干活,毕竟别人干不了,她干得了,可以让她内心有强烈的自豪感。久而久之,她还干出了名声来,每次班组评先进也经常是她。”
“然后到了一九八八年上半年,厂里照例评选一年一度的劳动模范,名单就是从各个班组上一年度的先进个人里挑选。当时班组里的人都说今年应该轮到她了,她也是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每
年扛的纱筒全厂第一,这个劳模是她应得的。”
“结果没想到,最终公布的劳模居然是隔壁细纱车间一个叫林秀梅的年轻女工。她站在台下,看着本应属于她的位置站着漂亮苗条的林秀梅,本应属于她的大红花和奖状,被林秀梅拿在手里,她心里既失落又愤恨。”
“她觉得不公平,一定是领导看林秀梅长得漂亮才选的她。周围的同事也为她鸣不平,说了很多林秀梅的风言风语,这也让她更加确信,是这个女人抢了本该属于她的荣誉,于是她的心里就开始记恨起了这个和她原本没什么
交集的女人。”
“但仅仅只是这样的话,还不至于让她动了杀心。真正让她决定杀人的,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暗恋了两年的修理工钱宇,居然在追求林秀梅,而且林秀梅似乎也对高大帅气的钱宇有意思。”
“所以她就再也忍不了了,她觉得,只要这个女人死了,那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于是,她决定杀了林秀梅。”
“她和林秀梅虽然一个在细纱,一个在粗纱,但班次是一样的,所以林秀梅休息的时候,她也休息。而且她住自己家,不用住厂里的宿舍,没有舍友的影响。”
“在筹划了半个月之后,最终她决定在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五号这天晚上动手。”
“她很聪明,为了掩人耳目,她偷了她哥的皮夹克,偷了她爸41码的解放鞋,通过在鞋里塞报纸给穿上了。”
“哦,她还把自己的长头发给剪了,为了彻底伪装成男人。”
“然后,九月二十五号当晚,乔装之后的她来到了纺织厂宿舍找林秀梅。她提前十来天就偷偷打听过了,林秀梅本来和三个工友同住,但不久前那个本来和林秀梅一个班组的女工友辞职了,据说是跟着亲戚南下打工去了。另
外两个工友和林秀梅不是一个班组的,这也是她绝佳的机会。”
“她敲响了林秀梅的宿舍门,把睡梦中的林秀梅喊了起来,以谈工作为借口进了屋。然后趁林秀梅不注意,压在她身上掐死了她。”
“杀完人之后,她还撕扯了林秀梅的衣服,脱掉她的裤子,伪造成林秀梅被人强奸的假象。这不仅能误导警察查案,还能把林秀梅的名声给搞臭。然后她又翻箱倒柜,伪造出凶手寻找财物的假象。”
“这个凶手非常聪明,非常狡猾,她不仅做了伪装,还戴了手套,防止留下自己的指纹。”
“但她终究还是太紧张了,她杀完人之后,口干舌燥,于是看见了桌上的水杯里有水,便拿起来一口喝干了。只是她因为太紧张,所以没有注意到,在掐死林秀梅的时候,由于太过用力,有一只手套的手指开线破了,于是在
她自己都没留意的情况下,有半枚指纹留在了那个杯子上。”
周奕拿起桌上的指纹鉴定报告,冷冷地说道:“也就是这半枚!”
“赵玉芬,我的故事说完了,该说说你的故事了吧!”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沉默了许久之后,浑身颤抖的赵玉芬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这尖叫里充满了恐惧。
然后就这么华丽丽地破案了。
因为周奕讲的故事,就是赵玉芬的全部犯罪事实。
只是和赵玉芬后面交代的口供相比,细节上不够那么详实。
比如赵玉芬交代,自己当晚为了作案而剪掉头发之后,第二天早上趁着家人都起来之前,直接自导自演了一场头发被烧掉的戏码。
靠着这个理由,成功骗过了周围的人。
还有一些其他细节,不是周奕不知道,而是他故意留了没说。
但基本犯罪过程,最后一对比,完全一致。
这直接把所有办案人员都给惊呆了,见过准的,可没见过这么准的。
审完赵玉芬,周奕从审讯室出来,一群人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是怎么知道赵玉芬的犯罪事实的。
周奕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猜的。”
众人却都不相信。
方见青扭头问沈家乐:“家乐,这两天你师父是不是偷偷带着你去做调查了?”
沈家乐一脸懵逼:“没有啊。”
“不可能,那这说得怎么跟犯罪嫌疑人交代的一模一样?”
周奕只好笑着解释:“真是猜的,不过就是在原始案卷和你们收集的资料基础上,做了点大胆假设罢了。其实当时我看到名单里有这个赵玉芬的时候,我就问过为什么挑这个人,我当时问的是老陆吧?”
陆正峰点了点头:“嗯,你问过。我说我们走访纺织厂的时候,就对这个赵玉芬产生怀疑了,她虽然不是细纱车间的,但她却是在九零年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辞职的。而且工友们都说她在女工里算是又高又壮的,这点不正
好符合你前面的分析吗?所以我们就把她列入到第一批采样名单里了。”
“为什么赵玉芬辞职了,就值得怀疑?”周奕追问。
陆正峰没意识到周奕是在“挖坑”,还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命案发生之后周围有异常举动的人怎么怎么值得怀疑,所以他们又打听了赵玉芬当时在单位里的情况,包括工作内容是什么,是否和林秀梅认识,有没有冲突。
当然,因为赵玉芬和林秀梅无论在生活还是工作上都没什么交接,所以他们对这个人放松了警惕,没有继续追查,只是想着先等指纹匹配结果再说。
等他说完后,周奕直接两手一摊道:“看,这些工作其实你们都已经做到位了,我只是在最后把这些线索都串联了起来而已。”
周奕一番巧言令色,成功把节奏给带偏了。
大伙儿也就都信了。
但这时候陈严突然问道:“不对啊,那你是怎么知道赵玉芬偷的夹克是她哥的,偷的解放鞋是她爸的呢?”
周奕心说,哥啊,别问了啊,再问我可编不下去了啊。
“那个......很简单啊,皮夹克这种东西,在八十年代肯定是年轻人喜欢的,我看资料上赵玉芬不是有个哥哥嘛。至于鞋嘛,她这么谨慎的一个人,把风险分摊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众人觉得周奕这话有道理,都纷纷点头。
沈家乐称赞道:“师父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厉害,光看案卷资料就能洞若观火了。怪不得这两天师父你这么从容不迫,原来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啊。”
周奕不想继续这个问题的讨论,就把话题引向了赵玉芬本人,提醒他们接下来需要注意些什么事。
最后提醒陆正峰,今晚先抓紧时间写个案情简报,明天上午传真给项目组。
既然梁卫和向杰在这件事上给他开后门了,他就得向领导证明,这个后门没开错。
凡是和领导有关的事,一定要给领导一个反馈,领导如果得不到反馈,那下次有些事自然也就和你无关了。
陆正峰也只有答应的份。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梁卫就收到了从武光发来的传真。
只是梁卫当天一直不在厅里,他等到了下午才把人给等来,然后就立刻把传真交给了领导。
梁卫拿着手里的捷报,连声说着有点意思。
突然问道:“周奕挑了几个案子来着?”
“算上这个,一共是三个,不过我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收敛着来的,要不然还能挑更多。”
梁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挑的这三个,都是个案吧?不是串案?”
梁卫口中的个案和串案,都是老刑侦的口语表述。
个案就是单一案件,串案就有逻辑串联的系列案件,最典型的就是系列连环命案。
向杰点点头:“对,目前都是个案。”
“如果是这样的话......”梁卫说着,开始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说道:“如果周奕后续还是这种势如破竹的情况,那得让他啃块硬骨头啊。”
“你是指,系列案?”
“都可以,但一定得是那种在全省都排得上号的特重大案件!”梁卫眯着眼睛说道,“只有这样,厅长许诺我的那颗桃子,他才能摘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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