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峰刚好打来了电话,告诉周奕,他查到许凤来的死没有任何问题,手续全都合法。

许凤来的死因是在家病故,有村委会的盖章证明材料,和乡镇卫生院开的单据,最后去田垄镇派出所办理的户口注销。

家属签字一栏,签的都是她大儿子袁德良的名字。

周奕听完陆正峰的描述,沉吟了片刻。

因为这让他想到了自己爷爷的事。

上一世,自己爷爷摔跤后脑出血,二叔二婶故意隐瞒病情,伪造遗嘱,图谋财产。

最后爷爷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世了。

如果不是自己这一世重生的话,那这个悲剧就永远无法被逆转。

这让他联想到了很多老年人去世后,其实家属并不会选择报警,公民死亡后的处理流程上,也没有明确规定必须报警,那就有可能导致一些不可控的隐情出现。

就比如自己爷爷的事。

通常,死者为猝死、或体表有明显外伤的,是需要报警的,必须有警方出具的调查报告,家属才能去开死亡证明。

如果是在医院病故的,则医院会直接开死亡证明。

但其实很多情况下,尤其是早年间的农村,一些思想观念陈旧的老人,往往都是在家里去世的。

可能是病故,也可能是高龄油尽灯枯了。

这种情况下,不需要报警,正常流程就是去村委会开证明。

然后带着证明去乡镇卫生院,向医生简单口述情况,医生再给出个相关单据,就能办死亡证明了。

许凤来的死亡证明就是这么办下来的。

如果周奕没猜错的话,冯美娟和冯金贵他妈的死亡证明,应该也是这么“合法合规”地办下来的。

因为村干部和乡镇卫生院的医生,都只负责走个流程,除非是特别明显的,有争议的死亡,否则也没人会提出异议。

尤其是村干部,那基本都是沾亲带故的熟人,谁好意思去无端指责别人害人啊。

所以这种事情上,漏洞其实会很大。

但这种事情的关键在家属本身,家属不质疑,警察压根就不知道。

就算事后知道,也根本无法进行取证了。

当然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极小概率事件,正常农村老人死亡,要么无疾而终,睡一觉就没起来;要么就是大限将至,子女晚辈都得到通知,守在身边。

“行,我知道了。老陆,你现在在派出所吧?”

“还在,我查完就给你打电话了。”陆正峰无奈地说,“这回我是想大胆,也没方向大胆了。”

“没事儿,我这边有些进展。你既然在派出所,那就直接查几个人的情况。”

“好,你说。”

“许凤来的两个儿子,袁德良和袁德明,以及她丈夫袁宝庆的亲弟弟袁宝福。查得越详细越好。”

“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挂上电话,周奕走了回去。

“不好意思袁支书,您继续,刚才说许凤来活着的时候,就算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村支书立刻点头说是,他说许凤来很早以前就对别人说过,招魂这件事其实对她自身的伤害是相当大的。

每招一次魂,她就会折寿一次。

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阳寿有多少,所以她说自己肯定活不长,而且死的时候一定会很惨,就是因为沾了太多阴气了。

张金伦纳闷地问道:“她这话......确定不是为了坐地起价,多要点钱?”

袁支书顿时一愣:“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都是她自己跟人说的。”

周奕同意张金伦的看法,毕竟奇货才能可居。

如果许凤来说自己招魂毫无负担,想怎么招就怎么招,那第一她要不上价,第二她掌握不了话语权。

交易的价值,并不只取决于买方的需求有多大,同时也取决于卖方的成本有多高。

所以许凤来的这个折寿说法,确实是她最好的定价支撑。

毕竟你只是付出了一点身外之物,我付出的可是阳寿啊,你还有脸嫌贵吗?

“然后呢?许凤来是突然暴毙的吗?”周奕问。

“那倒不是,她是有一阵子整个人气色不太好,病恹恹的。当时宝福还带她去医院看了,也做了检查,但啥病也没查出来,医生就只是说让她回家多休息。然后都没两个月,她就连下地活动都不行了。”

袁支书说着,长叹一口气,说许凤来最后死的时候,跟当年她丈夫袁宝庆一样,整个人干瘦干瘦的,而且身上还有很多红斑,看着格外渗人。

许凤来还没死的时候,就有人提出过说许凤来这是招魂招多了,阳寿用尽了。

大家对此深信不疑,毕竟这话是许凤来亲口说过的。

唯一着急的人,貌似只有袁宝福,坚持说许凤来这是生病了,是县医院水平不行查不出来,说要带她去城里看病。

县医院水平不行这个倒说得过去,省城的大医院医疗水平虽然比不过几个一线城市,但也不差。

可从实际结果来看,显然最后许凤来也没去大医院看,而是死在家里的。

“那最后怎么没去?”

袁支书撇了撇嘴,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个儿子不同意啊。”

“嗯?”这让周奕和张金伦很惊讶,“两个儿子都不同意吗?为什么?”

“啧......这个咋说呢,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他说,虽然许凤来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把两个儿子养大成人,培育成才,那兄弟俩在他们这一辈里也算是村里的佼佼者。

但兄弟之间的关系却并不怎么好,而且是从小就不怎么好。

究其原因,大概还是因为老大认为当妈的偏心老二,觉得不公平。

因此对母亲和弟弟产生不满。

所以兄弟俩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长大分家后变得尤其明显。

哥哥袁德良虽然没学历,但头脑比较灵活,后来通过经商挣到了大钱。

弟弟袁德明则是念了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机关单位,成了国家干部,也就是后来所说的公务员。

但乡镇单位收入不高,所以日子过得比较艰苦。

贫富差距也就让兄弟俩更加疏远了,反正他们私底下关系怎么样外人不清楚,但除了过年和红白事这种,兄弟俩基本不会同时出现在家,也就可见一斑了。

所以许凤来病重的时候,两个儿子的态度都比较微妙,觉得既然之前已经去医院看过了,那就没必要了。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两个儿子都不管,宝福一个人干着急也没啥用啊。”

周奕皱着眉问道:“不对啊......袁德良因为当妈的偏心而态度冷漠我可以理解,那袁德明这个小儿子也不管吗?”

很多家庭矛盾,都来自于“不公平”这三个字,包括经济上和心理上的不公平。

这点周奕不怀疑,但袁德明作为家庭关系里的既得利益者,理论上不应该更偏向自己母亲吗?

哥哥不管,那他不应该和哥哥反着来才对吗?

袁支书的话,让周奕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哎,德明这孩子啊,和他叔不对付,从小就喜欢和宝福对着干。”

“为什么?”

“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宝福这人平时比较唠叨,德明小时候宝福总是教育他,那他爹不在了,当叔叔的帮着教育教育不也正常吗?大概就因为宝福总管他,德明这孩子就记恨上了,宝福说啥,德明就反着来。

袁支书觉得自己是解释清楚了,袁德明为什么也不送许凤来去医院的事。

但周奕却从他的话里闻出了别的味儿。

“袁宝福是他们兄弟俩都管呢,还是只管袁德明?”

“也管,毕竟德良比他弟大六岁呢,那当哥的肯定得让着弟弟不是。不过主要还是管德明,要说宝福对这个侄子是真好,不管有啥好吃的,德良没得吃,他闺女小翠也没得吃,首先就紧着德明这孩子,结果德明反而不领情,

哎......”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到这里,周奕几乎百分之百地确认了。

心说这他妈哪儿是侄子啊,这不分明就是儿子吗?

还什么遗腹子?

这妥妥的绿帽子啊。

难怪许凤来守了一辈子寡,不是贞节牌坊焊死在她家了,而是奸夫就在咫尺之遥,却因为伦理纲常,没法儿名正言顺。

怪不得大儿子不满了,毕竟人家才是一家三口,他只是个外人。

明明住在自己家,却偏偏过出了寄人篱下的感觉,就算他想不到真相,但感受上肯定也不会好。

至于说小儿子袁德明,他肯定不可能知道真相,毕竟这种事关乎上一代的脸面,怎么可能告诉他,你亲叔叔其实是你亲爹呢。

但问题在于袁宝福自己知道,他不光知道,他还把袁德明当亲儿子这么对待。

在他那儿,袁德明的优先级是大于袁德良和他亲生女儿的。

其实也很正常,亲儿子肯定是大于女儿和侄子的嘛。

但袁德明不接受啊。

这事儿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里,当爹的教育儿子,甚至打得满屋跑都没事儿。

但旁人,哪怕是亲叔叔,骂两句,孩子都能记一辈子。

袁家的情况,明显就是这种扭曲的情况。

农村人,大多直来直去,也不善于处理这种细腻的问题。

所以就演变成了这种结局。

只能说,许凤来算是自食苦果了。

而且她当初为了抬价,故意用自己招魂会折寿为理由忽悠人,最终她的谎言也变成了她的棺材。

导致外人都相信,她就是因为折寿,才突然病倒的。

周奕当然不信什么折寿的鬼话,他好奇的是许凤来为什么会突然病倒,且在几个月里就撒手归西了。

主要是这个时间点,恰巧和冯金贵一案的时间接近。

“袁支书,许凤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

对方摇着头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周奕又询问了一些其他信息之后,和袁支书握了握手道:“感谢您配合我们的工作,我基本上了解得也差不多了,剩下的我们就等袁宝福回来吧。

“要不,去我们村委办公室坐着等吧,喝杯茶。中午呢上我家,我让我老婆抄两个农家菜。”

“不用,您忙您的。金伦,你去把车开过来吧,停路边,我们就在车上等,正好我也要打几个电话。’

袁支书说:“那这中午......”

“心意领了,我们问完就回去了。”周奕笑着说,“再说我们当警察的,吃饭向来不准点,习惯了。

说着,周奕掏出了手机。

张金伦也很有眼力劲,马上说我去开车,就一溜烟小跑离开了。

村支书见状,也就不再坚持,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周奕先是给陈严打了个电话,没想到陈严和陆正峰在一起。

因为陆正峰在田垄镇派出所碰到陈严了,两人一核对发现,许凤来的两个儿子,曾经都在镇上居住过。

老大袁德良以前在镇上开店,自然是住在镇上了,还在镇上买了房。

后来生意越做越好,就又跑去县里开店了,跟老婆两头忙活。

再后来,县城那边生意更好,就干脆把这边给关了,直接搬去了县城。

虽然镇上的房子还在,但早就已经空关了。

老二袁德明,最开始是在镇上的机关单位工作,单位给分了间小宿舍,离他哥家并不远。

后来调到了县科委工作。

不过由于袁德明的老婆在镇上的供电所上班,并没有也调去县里,所以他老婆孩子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还是住镇上的。

直到三年前,袁德明被提拔,调到了市里的科委工作,可能是考虑到夫妻两地分居的问题,他老婆才跟着进行了工作调动。

全家这才搬离了田垄镇,进了城。

陈严在镇上进行走访调查的时候,并没有莽撞地一味拿着许凤来的资料挨家挨户问。

而是先查了她两个儿子的情况,然后了解到了上述情况。

果然,再去镇上老街走访的时候,问许凤来很多人都没什么印象,但问袁德良和袁德明两兄弟,很多人就都知道。

毕竟一个镇的镇中心就这么大范围,社会关系并不复杂。

再问他俩的妈,有些人就有印象了。

说老太太偶尔会来帮忙带孩子,但不是长期的。

老大家是儿子,因为结婚早,孩子现在都已经成年了。

主要是老二家,是个女孩儿,平时是外婆带的,但偶尔有事,也会喊许凤来去帮忙照顾几天。

这个信息,和周奕从村支书口中了解到的是差不多的。

许凤来终究还是偏爱小儿子更多些。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一件事,许凤来并不是长期住在镇上的。

那五年前案发当天,冯金贵如果要找的人是许凤来的话,应该没理由出现在镇上。

除非他来找的不是许凤来。

或者是他先去了大西村,得知许凤来在镇上后,又跑到了镇上。

当然具体情况,还得双管齐下地去查证。

周奕这边等袁宝福回来,陈严和陆正峰则商量了下,决定分头去找许凤来的两个儿子问问。

不过从这哥俩的个人情况来看,周奕已经基本排除了两人是许凤来同伙的可能性了。

老大夫妻倆自己做生意,而且能从镇上开到县里,显然不缺那三瓜两枣,加上他对母亲有怨言,更不可能帮许凤来做事了。

老二是公务员,从镇上到县里再到市里,虽然不确定现在是什么职级,但能进市里肯定也是仕途顺遂,根本没必要掺和许凤来这种破事儿。

而且,他毕竟是个公务员,真要是直接参与封建迷信活动,影响会很大,所以完全没这个必要。

如果他们俩兄弟都不参与许凤来的事业,那估计也只能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外围信息了。

毕竟许凤来只是一条线索,他们真正要查的是冯金贵的死。

案件能不能继续往下推进,就看接下来能不能从袁宝福身上挖出点东西了。

农村外来人一向少,何况窄路边上还停了一辆车,所以偶尔经过的村民会驻足停留,也有人主动上来搭话的,因为周奕开的不是涂装过的警车。

周奕也是来者不拒,谁来都能聊上几句,主要就是问问许凤来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

很快,就聚集了好几个大爷大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不亦乐乎。

虽然信息琐碎,但大致情况其实和村支书提供的差不多,只是细节更多,也更夸张更八卦。

周奕这才知道,原来村支书其实已经过滤掉了一些夸张的信息,尽量对他们说得比较客观了。

“所以你们......是真的信许凤来会招魂?”张金伦见一群人说得头头是道,煞有介事,忍不住问道。

一个大爷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老话说得好,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再说了,信了也不吃亏啊。”

另一个大妈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当初王引娣不就是不信许凤来,还到处跟人说她是个骗子,嘲笑她之前游过街,结果你们看最后落了个啥下场。”

这话让周奕大脑里的雷达瞬间启动。

“什么下场?”他警觉地问。

大妈煞有介事地回答:“许凤来做法了,有时候半夜有鬼敲王引娣家窗戶,有时候第二天早上起来满院子的黑脚印,后来王引娣就被活活吓死了!”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列表下一章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