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闻到的血腥味,不是来自人,而是来自一条狗。
打亮手电后照过去,就看见了一条拴着绳,但此刻已经被砍死了的狗。
周奕让杨干事和一名刑警留在外面,自己带着三人快速进入后厨,检查了一圈。
确定后厨没人后,才打开了灯。
这狗拴着绳子,就说明是厨子养的。
杨干事也确认了这一点,因为以前出现过有人来厨房偷东西的事,所以后厨一个师傅就把自家的狗给牵了过来。
狗是被菜刀给砍死的,砍了好几刀,导致地上全是血。
这也是周奕会马上闻到血腥味的原因。
后厨的地面,可能因为常年生火做饭的缘故,踩上去感觉黏糊糊的。
这也让地面上留下了一些脚印,周奕肉眼就观察到,有一些脚印上面还沾着泥。
后厨有明显被翻过的痕迹,说明他判断得没错,黄金宝需要食物,所以跑来了食堂找吃的,结果后厨的狗在叫,他就抓起菜刀砍死了。
之所以不开枪,肯定是怕动静大引起别人注意。
检查了一圈之后,周奕发现,有一盆肉菜,缺了一大块。
主要是汤汁和菜渣洒得到边上到处都是,就不像是厨子干的事儿。
这让周奕意识到一个问题,黄金宝短时间内根本吃不了这么多肉。
何况冷掉的肉菜油腥味很重,这么多吃下去肠胃只会无法适应,从而呕吐。
所以他估计,这些肉不是吃了,而是被塞进马夹袋里装起来了。
本来他有可能一直躲在热电厂的,但他没想到后厨晚上居然栓着一条狗。
情急之中杀了狗,那等天亮他的行踪就暴露了。
所以他应该在天亮之前,狗被人发现之前跑。
所以他才找了塑料袋来装了一袋子肉,他想靠这些肉熬下去!
周奕先是呼叫了陈严,告诉他情况,然后立刻向孙承锋汇报。
“孙支队,黄金宝现在应该还在热电厂,但不确定躲在了什么地方。我们人手有限,先不进行搜查,而是把所有可能逃出热电厂的路都给堵死,等你们增援!”
“很好,就这么办!我和潘队马上带人过来增援!”
挂断电话,周奕再通知陈严,两边分头行动,把热电厂的所有出入口,都看住。
这时候问题就来了,他们即便加上两名保卫科干事,也只有十个人,看住出入口绰绰有余。
但如果黄金宝翻墙呢?那就防不胜防了。
可杨干事赶紧说道:“黄金宝应该没法儿翻墙出去。”
“为什么?”周奕问。
“我们厂的围墙都是红砖水泥砂浆砌实墙,统计高度两米五,徒手根本爬不上去,何况现在还下雪了,墙面更滑了。”
“两米五的实墙?”周奕一愣,“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应该是树吧。
“树?”
杨干事点点头:“嗯,有些围墙外面有树,要是借着树就能爬进来。
“那里面没树吗?”
“里面的都被我们给连根拔起了。外面那些树不是我们厂的,之前我们砍了一批,城建的园林处还找我们要赔偿,所以外面的我们就不能动了。”杨干事有些得意地说,“反正就算有小偷,进得来,也出不去,瓮中捉鳖。
周奕点点头,如果没有外力,两米高的实心墙,确实徒手根本爬不上去。
“你们厂有几个门?”
“一个朝南的大门,东西两侧各有一个侧门,就这三个。’
周奕一听,心里就有数了,三个门,各派两人看守,在孙承锋带大部队到来之前,严禁任何人进出!
剩下四个人,分两组,沿着围墙游走巡逻。
防止黄金宝利用道具爬墙逃走。
“严哥,你去看大门吧,巡逻的事我来!”周奕对着无线电说。
自从重生开始,他一直如临大敌的黄金宝事件,终于要迎来结局了。
他不想在最后的档口,还有什么意外发生。
所以让陈严去守大门,等大部队来,是最安全的。
他现在不想冒险去干什么亲手抓捕黄金宝的事,顶多十分钟后,孙承锋和潘宏杰就会带着大部队赶到,到时候几百支枪口对准热电厂,黄金宝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走!
只要等十分钟,那才是最稳妥的事情。
最后的安排是,陈严和另一名干事去守着大门,四名本地刑警两人一组,各守东西两边的侧门。
周奕和杨干事一组,两名持突击步枪的武警一组,贴着厂区围墙进行巡逻。
周奕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再过十分钟,再过十分钟,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周奕和杨干事贴着厂区围墙往前走,一支手电照前方,一支手电照地面,检查是否有异常的足迹。
大雪是把双刃剑,在给警方搜捕造成阻碍的同时,也把黄金宝逼上了绝路。
但凡雪地上留下脚印,根本无法抹去。
厂区的院墙,确实如杨干事说的一样,实心的高墙,正常情况下根本爬不上去。
手电光里,前面树影摇曳,周奕照了照,果然发现了墙外的大树,干枯的枝杈上积着一层雪,在寒风中摇晃着。
又往前走了一段,周奕突然发现雪地上有脚印。
跑过去一看,不仅有脚印,在靠近墙根的地方,还有一个不规则的大凹坑。
墙面上的积雪也有被摩擦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看,墙外有树。
又看了看向远处延伸,但是已经被新的积雪填补了一部分的脚印的方位。
看来黄金宝就是从这里爬进来的,估计是爬下来的时候太滑,导致摔了下来,砸出了这么大个凹坑。
周奕刚站起来,突然就在黑暗中听到了一声悠扬的火车鸣笛声。
顿时一愣:“哪儿来的火车啊?”
杨干事说:“哦,这是运煤的车。国铁运力紧张,夜里行车少,错车顺畅,所以很多煤批特意排到后半夜送达的。”
周奕闻言,猛地一惊:“直接送进厂里的?”
“对,铁轨直接铺到我们厂里的。运煤车到了,燃料车间就会卸煤,这么多年了一直是这样。”
“哪个门?”
“西门啊。”
杨干事话音刚落,周奕已经像离弦之箭一样朝着西门方向飞奔而去。
他立刻无线电通知所有人:“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黄金宝在西门!黄金宝在西门!”
姓杨的保卫科干事漏了这么重要一件事没说,差点闯大祸!
如果不是火车鸣了下笛,他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事儿!
周奕之前判断错了,黄金宝不是为了取暖才跑回热电厂的,他就是为了这趟运煤车。
他想借这趟运煤车,逃出肃山!
他偷的肉菜,也是为了路上补充体力用的。
那就很有可能,在刑警赶到之前,他就已经躲在了西门附近,想趁着卸货时,偷偷上车。
漆黑的夜色里,热电厂西门一列满载原煤的绿皮煤车缓缓驶入。
大门打开,火车驶入的时候,两名负责看守西门的刑警面面相觑。
一人赶紧上去询问是什么情况。
紧接着,火车就鸣笛了。
随着笛声的响起,火车缓缓驶入燃料车间的轨道,车间里的夜班工人们,就开始动了起来。
一群裹着厚重的棉工服,戴着防尘帽和口罩的工人,揣着手电筒从不远处的夜班休息室走了出来。
这个休息室离西门很近,所以两名刑警刚才已经去问过了,倒没问他们在这儿干什么,主要是询问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了周奕急促的声音,两名刑警瞬间就警觉了起来。
手里的枪也立刻上膛,警惕地观察四周。
因为周奕在对讲机里说得很清楚:黄金宝躲在西门,企图混上运煤车,要他们注意出现的所有可疑人员。
这些卸货的工人好奇地打量着两个便衣,但是工头喊了一声开工了,他们就开始熟练地动员了起来。
毕竟他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有人扒住车厢边准备开煤车门,有人检查翻车机设备,还有人守在皮带输送机旁待命,整套卸货流程烂熟于心,动作麻利又机械。
装煤的车厢里,白色的雪花落在黑色的煤炭上,交相辉映,但又很快消失不见。
两个刑警密切注视着周围的黑暗,等待周奕他们的到来。
很快,准备工作就绪,巨大的螺旋卸车机启动,下面的传送带也开始转动,巨大的机械轰鸣声骤然在夜色中响起。
正在朝着西门飞奔而来的周奕和陈严也听到了机器的轰鸣声。
然后就看见了那两名严阵以待的刑警,还有不远处车间里一群忙着卸货的工人。
这个燃料车间和常规车间不同,说是说车间,实际上却几乎是露天作业的。
“怎么样?有发现吗?”周奕冲过去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目前一切正常,没发现黄金宝的踪迹。”
周奕和陈严四下观望,确实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这时杨干事呼哧带喘地追了上来,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不停地喘粗气。
保卫科干事和职业刑警在体能上的差距相当明显。
“杨干事,这辆车要多久?”
杨干事喘着气说:“大......大概两个小时吧。”
“卸货能先暂停下吗?”
杨干事一听,赶紧摆手道:“那不......不行,卸完货车就得走,时间都是排好的。”
这时周奕看人到的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道:“先把车搜一遍吧。”
肃山热电厂这里的设备,应该是旧式的,也就是螺旋卸车机,一个巨大的滑轨机器下端装着两排螺旋桨,直接插进敞开的火车车厢里。
机器启动前,工人会把车厢一侧底部的四个正方形出煤口打开。
螺旋桨转动,就会把车厢里的煤扫出来,通过出煤口落到下方的传送带上,再经由传送带进入存储仓。
周奕小时候见过,钢厂卸煤也是用的这种机器。
后来二钢产量提高,就改成了更先进效率更高的翻车机,一个巨大的抓斗直接抓着车厢进行一百六十度的翻转,把煤倒出来。
翻车机麻烦的地方在于每节车厢必须拆卸才行,否则就会造成重大事故。
而且冬天冻煤的时候,效率会大打折扣。
而这种卸车机,虽然效率一般,但比较稳定,缺点是机器扫不干净,需要人工辅助来清底、铲余煤、清理死角,再关门。
所以正在卸煤和还没卸的车厢都没有查的必要,因为根本躲不了,机器插进去一揽,铁人都得变形。
因此主要是绕着车转一圈,检查人有没有藏在车底,或者藏在车厢连接处。
但绕着车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后,半个鬼影都没发现。
只有机器轰隆隆地不断运转着。
正当周奕怀疑自己判断失误的时候,远处隐隐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
周奕知道大部队来了。
“你干嘛呢?赶紧干活,瞎转悠什么!”突然,一个工人指着另一个工人喊道。
就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立刻引起了周奕的注意。
循声望去,卸货的工人都在干活,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指着不远处另一个工人喊道。
周奕看着那个有些游离的工人,突然间就想到了什么。
这些工人全都穿着统一的制服,还戴着防尘帽和口罩,他们根本看不到脸。
有没有可能黄金宝趁机混入了人群呢?
他在热电厂工作十几年了,肯定了解卸煤的情况,换套衣服伪装起来对他根本不是难事。
“不许动!”周奕冲那个游离的工人大喊一声,“摘下你的口罩!”
那名工人顿时一愣,没反应过来。
但是紧接着警察的枪口齐刷刷地就对准了他,吓得他立刻举起了双手。
周奕再次大声呵斥道:“动作慢点,摘掉你的口罩,让我看到你的脸!”
同时,慢慢向对方靠近。
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的手,生怕他突然拔枪。
对方的手不停地颤抖,去扯耳朵上的带子,扯了几次才扯下来。
口罩垂下来的瞬间,周奕的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是黄金宝!
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眼里满是恐惧与不安。
“你们所有人,都把口罩摘下来!”周奕大喊道。
虽然这人不是黄金宝,但必须确认其他人的身份,确认黄金宝没有混进来。
“还有里面的人也出来!”
因为第一第二节车厢机器已经扫完了,现在工人已经打开了车厢的正门,进去开始人工铲余煤。
可是就在周奕话音刚落的瞬间,突然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响。
一个铁锹突然从车厢里飞了出来,掉在地上,还差点砸中了一个人。
发出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在他们被铁锹吸引的瞬间,第二节车厢里的一道人影动了。
这人本来正在车厢里铲余煤,但他现在手里已经没有铲煤的铁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手枪。
就在周奕他们注意到变化,朝那节车厢扑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那人一个箭步冲过去,挟持了同在车厢里干活的另一个工人。
枪口已经死死抵住了那名工人的脑袋,吓得那个工人哇哇乱叫着挣扎。
他身后的男人声音冰冷而嘶哑:“别动!再动我就打死你!”
“黄金宝!放开那个人质!”
周奕没想到,黄金宝竟然真的伪装后,藏在了卸煤的工人里面。
很显然刚才那个小伙子状态游离,被组长呵斥,是因为黄金宝顶替了他的工作职能,导致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年轻人本来资历就浅,应变能力也差。
周奕和陈严冲了过去,枪口对准了车里的两个人。
可黄金宝却极其谨慎,他一手用枪顶着那个工人的脑袋,一手挟持着对方退到了车厢的角落里。
刚好车厢的夹角和前面的人质,形成了一个三角区域,把黄金宝给挡住了。
虽然他这么做属于是自己把自己的退路给彻底堵死了。
但在这种情况下,确实也是唯一可以和警方周旋的方法。
否则在空旷的环境下,他就算挟持人质,也是腹背受敌。
为了人质的安全考虑,只要孙承锋下令,警方随时都可以击毙他。
但现在这种情况,想击毙,恐怕专业狙击手来都很难了。
因为运煤的车厢是合金钢板焊接成的,普通子弹根本打不穿。
就算喊来狙击手,从车厢背面开枪,哪怕子弹能穿透钢板,也未必能瞄准,因为没有视野。
而且搞不好就会误伤人质,出重大事故。
“黄金宝!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你跑不掉的,我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放下武器,立刻投降!”周奕大喊道。
“退后!你们都退后!要不然我现在就开枪打死他!”黄金宝大吼道。
周奕只能慢慢后退,同时示意其他工人撤离,防止产生更多不必要的伤亡。
很快,现场就只剩下了警察,那些工人全都吓得躲得远远的。
只有卸煤的机器还在发出轰鸣的噪音。
陈严慢慢向周奕靠近,周奕低声问道:“严哥,怎么样,有把握吗?”
他问的,自然是有没有把握将其击毙。
劫持人质这种事,通常只有两种解决方向。
要么谈判,要么击毙。
一般都是谈判不成,然后想办法击毙。
因为确保人质的生命安全,要远比活捉犯罪分子重要得多。
在周奕心里,已经是直接跳过了谈判这个选项了,所以才会这么问陈严。
只可惜,陈严的回答是:“不行,他没把要害露出来。”
击毙,没有概率问题,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和其他。
一枪不毙命,那黄金宝就有扣动扳机的机会。
所以不能冒险。
周奕刚要再和黄金宝对话,不远处密集的警灯闪烁着出现,他知道是孙承锋来了。
“黄金宝,你别冲动,我们领导来了,你有什么诉求,让领导跟你谈,他说了算数!”周奕赶紧大喊道。
一方面是他怕大量警车出现,会刺激到黄金宝,所以赶紧稳住他。
另一方面也是他不想和黄金宝周旋谈判的事,他得赶紧抽身想别的计策。
孙承锋和潘宏杰带着大部队赶到了现场,周奕立刻上前简要地汇报了下情况。
身着警服的孙承锋脸色一变,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然后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问道:“这几台机器,能关了吗?”
“杨干事呢?”周奕扭头问道。
躲在后面的杨干事一看来了领导,赶紧跑了过来:“报......报告领导,可......可以关。
孙承锋小声说道:“持续性的噪音容易刺激到嫌疑人敏感的神经。”
周奕点点头:“懂了。”
孙承锋转头用平静,嘹亮但不具威胁感的声音喊道:“黄金宝,我们关一下机器啊,你别紧张,放松些,我们不会乱来的。你也别乱来,可以吗?”
黄金宝的声音非常急促:“快点!”
杨干事和前面喊话的那个工头推搡了一会儿,最后那个工头不情不愿,跟做贼一样跑了过去。
随着机器的关闭,周围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噪音一消失,周奕顿时也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果然孙承锋的经验够丰富。
“黄金宝,我是省公安厅重案支队支队长,也是本次专案组的负责人,我叫孙承锋。咱倆聊聊吧,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看。”孙承锋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依然平和。
可黄金宝却大喊道:“站住!别再过来了!”
孙承锋立刻停下了脚步,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虽然他穿了防弹衣,但其实这种以身犯险的行为也是极度危险的。
但这也说明了,他这个专案组负责人有多尽职尽责。
“好,我不过来,我就站在这里。你放松点,我们不希望今晚有任何人受伤。”
“别他妈跟我废话,老子只有一个要求!”黄金宝吼道,“让火车现在就启动!”
果然,这就是黄金宝的目的!
“严哥......”周奕压低了声音,凑到陈严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严瞬间瞳孔一震:“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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