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宝的老丈人家附近,停着一辆小汽车。
车里有两双眼睛,一直盯着崔家的方向。
车里的人,是周奕和陈严。
此时此刻,已经是后半夜了,周围一片漆黑,连半点光亮也没有。
大雪依然在下,路面上,房顶上,都已经积起了一层厚厚的雪。
车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因为他们没有开暖风系统。
开暖风系统的话,发动机必须要运转,在这样死寂的深夜里,发动机运转的声音太明显,太突兀了。
毕竟他们是来蹲守黄金宝的。
不能因为这种原因而暴露。
前面,周奕找到了潘宏杰,刚好孙承锋也在。
他就把大雪天,黄金宝估计熬不过去而有所行动的可能向两人汇报了。
孙承锋认可周奕的判断,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立刻调动警力,加强巡逻力度。
周奕和陈严则开车来到了崔家附近,进行蹲守。
如果黄金宝出现,那就立刻汇报,等待增援并抓捕。
如果没出现,那就等天亮之后,找黄金宝的老婆崔招娣再询问一些情况。
周奕的双手叠在一起,凑在嘴边,利用哈气来取暖。
陈严把保温杯递给了周奕:“喝热水吗?”
这是他俩唯一可以取暖的东西。
周奕摇摇头:“不喝了,要不然一会儿还得去尿尿,太冷了。”
说着,他打开了雨刮器,让雨刮器把开始慢慢积攒的积雪给刮掉,免得阻挡视线。
“真他妈冷啊。”周奕忍不住骂道。
“可想而知,一月二十号那天晚上,那车乘客有多绝望了。”陈严突然感慨地说道。
“是啊......虽然那天没下雪,但山坳里的温度应该比城市里更低吧?”
陈严点点头:“嗯,冷空气密度大,会顺着山坡往下沉,堆积在山脚、山谷底部,形成一种辐射逆温现象。这也是夜晚待在山脚下,特别冷的原因。”
“主要他们当时还很恐惧,属实是无妄之灾了………………”周奕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陈严问道:“你是想到那个叫宋慧婷的被害人了?”
周奕点点头:“是啊,这姑娘死得太冤了。”
“江昱没什么可说的,他卖国求荣,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至于李海波,不能说话该吧,只能说性格决定命运,如果他脾气不那么火爆,可能也不会死。”
“唯独宋慧婷这姑娘,真的是太冤枉了。”
陈严也长叹一声。
“严哥,你还记得这姑娘是哪儿人吗?”
“好像是秋平的吧?”
“秋平嘛......”周奕喃喃道,因为他想起了许念。
不知道她在秋平还好吗?
突然,陈严身体前倾。
“周奕,有人!"
一句话,瞬间让周奕精神集中了起来。
果然,不远处,有道人影靠近了崔家。
不过不是走路的,而是骑的自行车。
自行车摇摇晃晃,停在了崔家门口。
“怎么办?呼叫增援吗?”陈严问。
“先确认下这人的身份吧!”说着,周奕用冻僵的右手,从兜里掏出了手枪。
崔家楼下,那道人影锁好自行车后,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然后颤抖着从兜里摸出了一串钥匙。
刚要开门。
人影突然就被一圈手电光笼罩了,晃得对方睁不开眼睛。
“谁……………谁啊?”一个女人害怕地声音大喊道。
周奕和陈严在看清这是个女人后,原本对准她的枪口也立刻垂了下来。
但是手电依旧照着对方。
“我们是警察,你是谁?”
听到警察两个字,女人有些惊慌失措,赶紧说:“我......我回家啊。”
“回家?你是崔招娣?”
女人惊慌中夹带着疑惑地点了点头。
两人没想到,这半夜出现的人影,不是黄金宝,而是他老婆崔招娣。
“你怎么这个点回家?上夜班?”
崔招娣犹豫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周奕和陈严没有让崔招娣回家,而是把她带到了车上进行问话。
毕竟已经后半夜两点多了。
尽管周奕和陈严给她看了证件,可崔招娣还是一脸的畏惧。
“崔女士,你别紧张,我们就是问几个问题,问完了你就可以回去了。”陈严说道。
崔招娣点了点头。
“你丈夫黄金宝,这两天有没有联系过你?”
“没……………没有,他昨天上午不见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那你知道他在肃山本地,还有什么朋友,可以投靠的吗?”
崔招娣显然对黄金宝的个人情况一问三不知,什么都是摇头不知道。
当陈严问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她开始有些不耐烦了,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走。
这种反应,和她最开始时的反应,有明显的不同。
周奕完全看在眼里。
他突然产生了一些怀疑。
人在撒谎或有事隐瞒时遇到盘问,最开始会高度紧张,但如果发现被盘问的方向和他要隐瞒的事情完全不相干后,就会变得不耐烦和理直气壮。
崔招娣现在就是这样的态度变化。
“崔女士,你是刚下夜班?”一直没开口的周奕突然问道。
崔招娣立马点头,含糊地嗯嗯了两声,但眼神明显又紧张了起来。
这让周奕笃定了,崔招娣这个时候回家,有问题。
“夜班不是后半夜上班的吗?怎么这个点回来?”
“哦,我......我说错了,我上的中班......”女人赶紧找补。
“你是在哪个单位上班啊?”
“医......医院,我是护士。”
“哦,护士啊,那可真是辛苦了,下这么大的雪,下了班还赶回来啊,怎么不住医院的休息室啊?”
崔招娣尴尬地笑了笑:“担......担心孩子嘛,所......所以就......”
“我看你走得应该挺急的吧?”
“啊?什么意思?”
周奕指了指她身上说:“我看你里面这毛衣都穿反了啊。”
崔招娣一低头,果然发现自己里面的毛衣领子是反的,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拉外面大衣的拉链来遮掩。
这些反应,让周奕基本确认了是怎么回事。
崔招娣在外面有人!
她这反应,是刚刚通奸苟且回来。
“崔招娣,你知道你丈夫黄金宝现在正在被我们通缉吧?”周奕冷着脸问道。
“知......知道......”
“我们既然能通缉他,那身为他妻子的你的一举一动,我们也能去调查,因为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可能暗中窝藏包庇你的丈夫!你说你是中班下班,医院几点交的班都是有记录的,现在是凌晨两点多。从医院到你家要骑多久,
你自己清楚,中间的时间你去哪里了?是要我们查?还是你自己交代!”
昏暗的车内灯光下,周奕的脸冷得跟外面的风雪一样。
但比他的脸更冷的,是崔招娣的心。
她愣了两秒钟,突然就掩面痛哭了起来。
哭完之后,她终于说出了实话。
周奕的判断完全正确,她确实是去找情人苟且了。
她今天确实是中班,按照正常逻辑,这种天气她肯定不会回家,而是选择在医院的休息室凑合一晚上,天亮了再回家。
但因为要去情人家,所以一交班她就离开了医院。
本来是打算在情人家里过夜的,因为她情人的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可结果两人正缠绵着,原配突然往家里打电话,让丈夫开车来娘家接孩子上医院,孩子发高烧了。
所以两人只能被迫停止那有意思的活动,她这才手忙脚乱连衣服都穿反了,然后这个点回来的。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情人急着去照顾儿子,也没说送她回来,而是让她自己骑着自行车回去。
医院肯定是回不去了,去而复返没法儿解释,所以只能这个点回家了。
没想到就被周奕他们抓了个正着。
周奕看着眼前的女人,三十几岁,风韵犹存,如狼似虎的年纪。
却替她捏了把汗。
居然敢给黄金宝这样的人戴绿帽子,真是屎壳郎打灯笼,找死。
崔招娣哭着说,那个情人其实是自己当初的对象,就因为她爹妈坚持要对方当上门女婿,对方感到奇耻大辱,两人才分的手。
后来她就和黄金宝结婚了。
所以她不认为自己这是出轨,毕竟她和那人才是有真感情的。
这话听得周奕一阵犯恶心,因为总有一些三观不正的人,拿当初的真爱当做后来出轨的借口。
可事实上,除非因为生死而分离的,否则能分开的根本就不叫真爱。
想想肖冰和董露,那种连生死都能超越的,才叫真爱。
崔招娣这种,不配提真爱两个字。
讽刺的是,她这个情人,当初因为穷被她的父母逼着当上门女婿。
现在却已经混出了一番名堂,过上了让她遥不可及的生活。
所以她对黄金宝的鄙夷和不满就越发的甚嚣尘上了。
因为她觉得如果不是和黄金宝结婚,那前任现如今的优渥生活,都应该是她享有的。
这就是人性最恶毒的地方。
分手是她父母逼的。
决定是她自己做的。
前任现在优渥的生活是他自己努力来的。
说不定还有他现任妻子的帮助与扶持。
黄金宝当上门女婿,也是她同意的。
结果她一个都不怪,就怪黄金宝耽误了她的幸福人生。
周奕觉得这女人简直了。
当然她那个前任也不是个东西,有老婆孩子了,还跟旧情人勾搭,甚至还趁着老婆孩子不在家,把人弄回家里偷情。
“你这个情人,姓什么叫什么?家里住在哪儿?哪个单位的?”周奕冷冰冰地问道。
听到周奕问自己情人的信息,崔招娣瞬间紧张了起来:“你......你们要干嘛?”
“找这人核实情况啊?要不然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说谎,然后给你丈夫送饭。”
“我真的不知道黄金宝去哪儿了啊,我没骗你们......”
“少废话,你不交代那就跟我们先回公安局!”
崔招娣害怕事情闹大,只能犹犹豫豫地说:“他......他叫谢......伟,是个国企干部,去......去年调到了咱们这儿的热电厂工作。
“热电厂?哪个热电厂?”周奕惊讶地问。
“就......就是黄金宝上班的那个热电厂...………”
周奕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问道:“崔招娣,黄金宝他有没有发现你跟这个谢伟偷情?”
“没......没有吧,我......我们很小心的。”
周奕却不这么认为。
现在没发现,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发现。
出轨这种事,除非及时悬崖勒马,然后老死不相往来,永远烂在肚子里。
否则只要继续下去,就算再小心也会有翻车的那天。
而周奕想起了一件事,就是上一世黄金宝作案之前,黄金宝被热电厂开除了。
虽然当时并没有详细查明他被开除的主要原因是什么,以及开除这件事,是否和他之后的作案有没有关联。
但开除肯定是个事实,而且这大概率是三月份黄金宝回阳曲老家的原因。
因为当时他是被开除,但未离婚的状态。
现在崔招娣这个情人的信息一曝光,答案就基本明了了。
肯定是上一世的二月底,黄金宝意外发现了自己老婆和单位领导的私情,然后冲动之下打了人。
热电厂是国营单位,国营单位一般不会轻易开除工人。
除非是引发了重大安全事故,或者是得罪了有话语权的领导干部。
那一切似乎就合理得多了。
黄金宝上一世最后走上极端,背后看来不光隐藏着一二零案,还隐藏着婚姻的背叛。
虽然周奕并不想同情任何犯罪分子,但黄金宝这个悍匪的人生轨迹,确实有点惨。
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既然都发现奸夫淫妇的事了,上一世黄金宝为什么没有杀了崔招娣和谢伟?
如果说不杀崔招娣,是因为看在女儿崔霖霖的份上。
那谢伟可就没什么免死的理由了啊。
除非,这人后面不在肃山了?
但未来的事,周奕本来就不可能找到答案。
但他可以往过去找答案。
“崔招娣,我问你个问题,你要仔细想,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听周奕这么说,她顿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在谢伟之前,你还有过情人吗?”
崔招娣闻言,身体猛地抖了下。
她刚要摇头,周奕却目光如炬地提醒她:“想好了再回答,别撒谎!”
瞬间,她的脑袋就僵住了,双手不断揉搓了老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有......倒是有过,但......那都是许多年前了......”
“具体点......”
“就......以前我们医院......药房来了个小伙子,我们俩......好过一阵。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了............早就是陈年旧事了。”
“具体哪年的事?”
见周奕打破砂锅问到底,崔招娣急得都快哭了:“这......这都七八年前的事了,具体哪年我真不记得了,后......后来那个男的莫名其妙失踪了,我俩就断......断了。”
“失踪?!”陈严立刻看向了周奕。
石屏山公园巡山队的办公室里。
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穿着巡山队背心的男人,正拿起老白干的玻璃瓶,然后猛灌了一口。
一大口白酒下肚,这人瑟瑟发抖的身体也渐渐停止了颤抖。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直接抓起一把已经冷掉的猪耳朵,塞进嘴里贪婪地嚼了起来。
电视机里,已经没有节目在播放了,只有雪花不停地闪烁。
里屋,老李依旧鼾声如雷。
那人把桌上的食物都吃完后,刚想再找点吃的。
突然,敲门声响了起来。
一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那人的身体像一头野兽一样,猛地就绷紧了。
“开门!”门外有人喊道。
里屋老李的鼾声,随之变小了一些。
那人看看门口,又看了看里屋。
犹豫了几秒钟,一咬牙,朝门口走了过去。
他一只手开门,另一只手却伸到了后腰。
门开了一半,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警服的警察。
警察看了他一眼,埋怨道:“怎么这么墨迹,我还当屋里没人呢。”
“睡……………睡着了……”
警察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了桌上的酒瓶,还有里屋老李的鼾声,显然没有起疑心。
“你这脸,咋那么脏啊。”民警皱着眉问。
男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尬笑道:“哦,前面出去路太滑,摔了一跤,没来得及洗。”
民警指了指男人,又指了指里屋说:“就你俩值班啊?”
男人点点头,侧过身子问道:“您要进来不?”
雪花不停地落在民警的帽子和肩膀上,他摆摆手道:“不进来了,那啥,你赶紧给你们领导打个电话,抓紧时间把你们巡山队的人召集起来,上面又下命令了,要再搜一遍山。”
“哦哦好......我这就打,我这就打......”
“那行,你抓紧时间打,让你们领导能找多少就找多少,人越多越好。妈的,我还得去联防队那儿。”民警说着,转身就走。
男人赶紧喊道:“辛......辛苦了啊。”
民警挥挥手,往外走,消失在了雪夜里。
大雪下了半个晚上了,地面上的雪已经慢慢积起来了。
民警手里拿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不太对劲。
“干,好像走错了啊。”
说着,他调转方向往回走。
手电光扫过旁边的树丛时,他的视线余光里似乎突然扫到了什么东西。
他愣了下,立刻把手电方向又移了回去。
树丛里,有厚厚的积雪。
只是积雪的痕迹却有些奇怪,似乎是被人动过。
民警顿时就警惕了起来,拨开树丛,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树丛里的雪乱糟糟的,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突然,民警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堆积起来的雪里,居然露出了一个人。
“完了,出事了!”他刚想冲过去查看情况。
突然感觉身后有动静。
他下意识地回头。
可一棍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霎时间应声倒地。
但他还没有失去意识,本能地想起身。
可袭击他的那道黑影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举起手里的木棍,照着民警的脑袋狠狠地连砸了七八下。
大雪依然纷飞,剧烈的喘息声里,雪地上绽放起了一朵朵艳丽的梅花。
直到民警一动不动为止,黑影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然后蹲下来,在民警身上一阵摸索。
很快,他就摸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掏出来看了下。
是一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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